第83章 文玉


  江凌川冷眼睨著伏在老夫人膝前哭得哀切的唐玉。

  腦海中晃過她從前溫順垂眸的模樣,那份恰到好處的羞怯與迎合。

  轉念間又想起今晨碼頭上,她冷如冰霜、渾身是刺的眼神。

  原來,那柔情似水不過是演給他看的戲。

  碼頭上冷心冷肺、滿身防備的樣子,才是她的真面目。

  想來,她也不是沒對他用過心。

  不過心思全用在怎麼騙他上了罷了!

  江凌川幾乎要冷笑出聲。

  男人面上只余寒霜,嘴角勾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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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暗中打量他的孟氏,恰將這抹冷嘲收入眼底。

  她目光在江凌川冰封的側臉與哀泣的唐玉之間流轉,又聽唐玉口口聲聲「報恩」、「再不離開」,疑心頓起。

  這煞星前些日子為尋這丫頭,鬧得闔府不寧,甚至對婉吟拔刀。

  誰不道他將這通房視若珍寶?

  如今人找回來了,他非但無半分憐惜,反倒這般冷眼旁觀……

  孟氏心念電轉,趁老夫人正撫著唐玉的背輕慰,端起茶盞,溫聲開口:

  「玉娥啊,你感念老夫人恩德是好的。可也莫忘了,你終究是二哥兒房裡的人。」

  「這些日子他為尋你,擱下公務、南下奔波,這份心意,你可不能辜負。」

  她慢飲一口茶,眼風瞟向江凌川。

  江凌川只淡淡瞥她一眼,目光便漠然移開。

  孟氏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只見他垂眸片刻,抬首看向老夫人,聲音平靜無波:

  「祖母慈悲,賜玉娥自由身,孫兒不敢強求。念及其母忠義,亦不忍再以婢妾之禮相待,辱沒忠僕之後。」

  話至此,他目光倏地掃向唐玉。

  那眼神如冰刃,刺得唐玉脊骨生寒,牙關緊咬。

  江凌川看著她細微的顫抖,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旋即移開視線,聲音微啞:

  「更何況——此女的心,既已不在此處。心不在,強留何益?」

  「孫兒……也不屑強求。自今日起,便以客居之禮相待,全祖母之恩,全舊仆之義。」

  心不在此……不屑強求……

  這話說得猝不及防。

  乍聽入耳,唐玉冷硬的心房也忍不住微微顫動,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老夫人聞言,氣得拍案:

  「你糊塗!玉丫頭才歷大劫,說幾句體己話,怎就成了撇清干係?你就不能寬厚些?!」

  江凌川下頜繃緊,目光落在唐玉身上。

  她哭得眼眶鼻尖通紅,幾縷濕發黏在蒼白的頰邊,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自始至終,未看他一眼。

  他喉結滾動,終是移開視線,向老夫人躬身一禮:

  「祖母息怒。孫兒心意已決。如何安置,全憑祖母做主。孫兒告退。」

  語畢,不等回應,轉身便走。

  聽著那決絕的腳步聲,唐玉心口酸脹難抑。

  她用力眨眼,壓下淚意,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正是你想要的結果。

  隨即緩緩鬆開攥緊裙擺的手,撐著發軟的身子轉向他離去的方向,一絲不苟地伏身,行了大禮。

  額頭觸地,聲音低微卻清晰:

  「奴婢……拜謝二爺成全。」

  老夫人見江凌川丟下那番話便拂袖而去,氣得胸口發悶,連連拍著矮几:「這混帳東西!我……」

  「母親息怒,仔細身子。」

  孟氏連忙上前,一手為她撫背順氣,一手遞上參茶,聲音輕柔,

  「凌川那性子您還不知道?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他正在氣頭上,說什麼都無用。」

  「您先順順氣——玉丫頭平安回來,這才是最要緊的。您要是氣著了,她心裡豈不更難受?」

  在孟氏溫言勸慰下,老夫人氣息漸平。

  她接過茶盞抿了兩口,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唐玉身上,見她面色蒼白、身子微顫,滿心疼惜頓時壓過了怒氣。

  她俯身握住唐玉冰涼的手,將人往身邊帶了帶,柔聲道:

  「好孩子,快起來,仔細跪疼了。」

  「這一路你受苦了,別管那混帳說什麼,就在祖母這兒好好養著。想吃什麼、要什麼,只管說,咱們只求平平安安、快快活活的,啊?」

  唐玉心頭一酸,俯身叩首:「奴婢……多謝老夫人憐惜。」

  孟氏在一旁看著,心思卻已轉了幾轉。

  人沒找到時,他瘋了一般翻遍京城。

  如今人回來了,反倒擺出這副棄之不顧的冷臉。

  難道真是因為玉娥說要留在老夫人跟前,覺得拂了面子,才惱羞成怒?

  她心中冷笑——什麼痴情種,不過是個偏執的犟種罷了!

  覺得失控了,便寧可不要。

  也好。

  他親手推開這最得心意也最礙眼的通房,不僅惹老夫人不滿,更要緊的是——那邊與楊家的親事,便再無障礙了。

  只要親事一成,有楊家扶持,她親生兒子驚羽的前程自然穩妥。

  至於江凌川是犟是痴,與她何干?

  他越擰,對她越有利。

  想通此節,孟氏心中鬱氣頓散,再看唐玉時,眼中甚至透出幾分和煦。

  她溫聲開口:

  「玉娥,你能平安回來是造化。我那兒有些安神寧心的藥材方子,回頭讓織錦給你送去。此番受了驚,需好好調養。」

  唐玉轉向她行禮:

  「奴婢謝夫人關懷。」

  又對下首一直靜坐未語的崔靜徽同樣恭敬一禮。

  而後她端正跪好,面向三人,深深伏身,聲音清晰鄭重:

  「奴婢此番死裡逃生,如同再世為人。能得此新生,全仰賴主子們福澤恩德。」

  「如今既脫奴籍,又蒙老夫人收留,奴婢……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老夫人拭了拭眼角:「好孩子,你說。」

  唐玉抬起頭,神色平靜而認真:

  「奴婢僥倖得活,前塵舊事,願一併斬斷。懇請老夫人……為奴婢賜一新名。」

  「棄用舊稱,以全新之名在府中重新開始,往後安心侍奉。也請府中上下,勿再以舊名稱呼奴婢。」

  老夫人聽罷,心中觸動。

  這丫頭經歷定然極兇險,否則怎會連名字都不願留?

  她既心疼又感慨,連連點頭:

  「你有這份心,祖母明白了。你既已脫籍,再叫『玉娥』確也不妥。不若……就用你本家姓氏,叫你『文玉』如何?」

  「『文』取文靜安寧之意,『玉』字既承舊名,亦喻溫潤堅韌。這名字雅致平和,也合你性子。你看可好?」

  文玉。

  唐玉心中微動。這名字既留了母親姓氏,又不顯突兀,也是她在荊州時用過的名字。

  正合她如今想要低調安穩的心意。

  她眼中泛起真切光彩,再次深深叩首:

  「文玉……多謝老夫人賜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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