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紕漏


  白芷的態度客氣卻疏離,食盒也是說讓她代為轉交,而不是自己送進去。

  唐玉察覺,這位大丫鬟對自己似乎並不怎麼待見。

  她心中微沉,轉念一想。

  白芷對崔大奶奶向來忠心耿耿,關懷備至,此舉定然事出有因。

  大概……是自己之前探親落水、生死不明一事,對崔大奶奶的影響遠比想像中深。

  真真是傷了這位心善的主子的心,也讓身邊人起了隔閡。

  這才攔著不讓她見,怕再勾起不快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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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此,唐玉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愧疚與酸楚。

  她抬眼看向白芷,目光懇切,聲音放得更柔:

  「白芷姑娘,奴婢明白您的顧慮。若實在不便,奴婢不見大奶奶也成。只是……既來了,總想隔著門問聲安好,表表心意。」

  「如此,奴婢就在這外頭候著,等大奶奶何時得空起身,再聽吩咐。絕不擾了大奶奶清淨。」

  白芷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心想自己話說得夠明白了,這人怎麼還不識趣?

  本想再拒得直白些,又怕話說重了,回頭大奶奶知道了反而責怪自己。

  只得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也淡了,只淡淡道:

  「那姑娘自便。」

  說罷,便轉身回了屋,心裡卻想著:

  既然她不走,又不想驚動大奶奶,那就讓她在外頭站著等吧,站久了自然知道沒趣。

  半個時辰過去了。

  春日的陽光漸漸變得燥熱。

  唐玉提著食盒的手臂早已僵硬發酸,她悄悄換了一隻手。

  腿肚子站得酸脹,腳尖也悄悄左右輪換著著力,

  卻依舊身姿筆直,安靜地候在門外。

  就在這時,屋內響起一陣嬰孩細弱的嚶嚀。

  那聲音起初微弱,漸漸變得響亮而急促,最後化作嘹亮不止的痛哭。

  「哦咯哦咯……乖寶不哭……」

  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以及奶娘壓低聲音的哄弄。

  可孩子的哭聲非但沒止,反而愈發驚天動地。

  「來來,許是肚子不舒服,這樣抱著試試……」

  另一個奶娘的聲音響起,似乎接過了孩子,輕輕拍撫。

  然而半晌過去,那啼哭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

  「唰啦」一聲,門帘被掀開。

  一個面色焦急的奶娘抱著裹在錦緞包被裡、哭得小臉通紅的小世子走了出來。

  她將孩子舉到梨樹旁,指著樹上簇簇雪白的梨花,柔聲哄道:

  「小世子,看花花咯,你看這是什麼?白白的,香香的……」

  可小世子全然不理,依舊閉眼張嘴,哭得聲嘶力竭。

  小小的身子在包被裡用力掙扎,一隻白嫩的小手猛地從襁褓邊緣伸了出來,胡亂揮舞。

  緊接著,一隻同樣肉乎乎的小腳丫也蹬開了束縛,露在外面。

  奶娘怕摔了孩子,慌忙調整抱姿,試圖將那隻不安分的小腳塞回去,動作間更添慌亂。

  門帘再次掀動,崔靜徽也走了出來。

  她只披了件家常的素色外衫,髮髻微松,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和擔憂,目光緊緊鎖在哭鬧不止的兒子身上。

  聲音有些無力:

  「仔細著些,別讓他哭得背過氣去。」

  「誒!大奶奶放心。」

  奶娘連忙應聲,額角已見了汗,可懷裡的孩子依舊哭得撕心裂肺。

  一直靜立一旁的唐玉,目光原本關切地落在小世子身上。

  此時卻被那隻露在外面的小腳吸引了注意。

  那腳趾的色澤……似乎有些不對?

  她不及多想,將食盒換到更穩的左手,輕輕上前兩步,湊近了些。

  「小祖宗喲,可別哭了,這是怎麼了呀……」

  奶娘正喃喃著,忽見唐玉靠近,立刻警惕地側了側身。

  將小世子抱得離她遠了些,眼神帶著防備:

  「你……你想做什麼?」

  崔靜徽也看到了唐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她還在外面。

  唐玉立刻停步,臉上綻開一個溫和的淺笑,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她抬起空著的右手,輕輕指了指小世子那隻露在外、猶在亂蹬的左腳,聲音溫和:

  「嬤嬤莫慌,奴婢沒有惡意。您看……小世子左腳的二腳趾,是不是紅得有些異樣?」

  奶娘聞言一愣,下意識低頭仔細看去。

  果然!

  那胖嘟嘟的二腳趾根部,有一圈不正常的深紅。

  「這是怎麼……」

  奶娘心頭一緊,小心地用指尖輕輕撥開腳趾縫查看。

  這一看,才發現竟有一根極細的、紅色的繡線,不知何時緊緊纏繞在了小世子嬌嫩的腳趾根部。

  因為孩子掙扎哭鬧,線越勒越緊,已深深嵌進皮肉里!

  「哎喲!我的天爺!」

  奶娘又驚又疼,倒吸一口涼氣,趕忙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去勾那根細線。

  線纏得緊,她又怕傷著孩子,費了好大勁才終於解開。

  崔靜徽也已快步來到梨樹下。

  奶娘托著小世子被勒出深痕,有些紅腫的腳趾,將那截罪魁禍首的紅色繡線呈給她看。

  聲音發顫:「大奶奶,您看這……」

  崔靜徽面色驟然變得凝重。

  她接過那截線,又仔細看了看孩子腳上的勒痕,和那明顯是被小腳自己蹭開線頭的包被邊緣。

  沉吟片刻,舒了一口氣,語氣嚴厲卻冷靜:

  「這線頭是包被金線繡紋里脫出來的,看痕跡是元兒自己蹬蹭開的,不似人為。」

  「但日後小世子的貼身襁褓衣物,一律改用素軟棉布,絕不可再用金線銀線刺繡,所有邊角務必檢查仔細,一根線頭也不許有!」

  「一應衣物用具,你們需加倍小心,絕不能再出這等紕漏!」

  「是!奴婢記住了!」

  眾人連忙應聲,心有餘悸。

  而那小世子,腳趾的束縛一除,那鑽心的疼痛散去。

  響亮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委屈的抽噎,最後終於止住。

  他睜著一雙被淚水洗得烏黑明亮的大眼睛,懵懂地看了看圍著他的眾人,眼睛裡還帶著水珠。

  小嘴一癟一癟,卻不再號啕。

  崔靜徽看著兒子終於安靜下來,一直緊繃的心神驟然一松。

  連日來積聚的疲憊和憂心仿佛也隨著這口氣舒了出來。

  她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抬手輕輕扶了扶額角。

  「大奶奶!」

  一直守在旁邊的白芷見狀,連忙上前攙扶住她。

  崔靜徽就著白芷的手站穩,定了定神。

  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安靜立在梨花樹下的唐玉。

  她先是從頭到腳將唐玉打量了一遍。

  見她氣色雖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衣衫整齊,安然無恙,一直懸著的心似乎也落下了幾分。

  臉上那慣常的溫婉笑意,眼底也染上了真實的暖意。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唐玉一直穩穩提著的食盒上。

  眼中瞭然,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和:

  「讓元兒就在外頭玩會兒,透透氣。你……」

  她看向唐玉,唇角含笑,

  「隨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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