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自陳罪狀


  呼——

  銀壺中的水燒開了,發出清越的鳴響。

  唐玉微微一驚,回過神來。

  連忙用厚布墊著手,將那把提梁銀壺從紅泥小爐上提了下來。

  又細心地將爐子的進風口關小了些,只留一點火星溫著水。

  她手上準備著洗茶,耳朵卻仔細聽著正廳內的動靜。

  正廳。

  楊令薇在丫鬟的引領下,緩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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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今日的打扮,與往日的明艷華貴截然不同。

  只穿了一身極為素淨的月白綾裙,外罩同色比甲,髮髻上也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並一支素銀簪子。

  渾身上下不見半點鮮亮顏色與貴重首飾。

  她低眉順眼,步履沉緩。

  在距離老夫人和孟氏的座前約五步之遙時,便停下腳步。

  毫不猶豫地提起裙擺,端端正正、深深跪了下去,行了一個標準而隆重的大禮。

  禮畢,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額頭觸地的姿態。

  她緩聲道:

  「不孝女令薇,今日厚顏登門,是特來向老祖宗、夫人……請罪的。」

  說完,她直起上身,再次深深地拜伏下去。

  額頭輕觸冰涼的地磚,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老夫人看著跪伏於地、一身縞素的楊令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不解,下意識地側頭看向身旁的兒媳孟氏。

  孟氏對上婆婆的目光,微微斂目頷首。

  隨即,目光平靜無波地重新落回楊令薇身上,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只是等待。

  老夫人見孟氏如此反應,心中雖疑竇未消,卻也穩住了心神。

  她手中緩緩捻動著那串沉香木佛珠,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起來吧。侯府的門第,不興這般大禮。有什麼事,起來好好說便是。」

  然而,楊令薇卻並未依言起身,仍舊固執地跪在原地。

  只是稍稍抬起了上半身,露出了蒼白卻神情決絕的臉龐。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與悔恨:

  「老祖宗、夫人明鑑……令薇不敢起身。」

  「令薇……有愧於心,瞞著長輩,做了三件大錯事。今日,便是來自陳其罪,聽候發落的。」

  「三件錯事?」

  老夫人眉頭微蹙,捻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沉聲問道:

  「究竟是何事,讓你如此……惶恐請罪?」

  楊令薇再次深深叩首,然後抬起頭,眼中已盈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開始陳述第一樁:

  「這第一件……是令薇年少時犯下的糊塗罪孽。」

  「那時……因一支心愛的翡翠簪子,我與家中長姐起了爭執,推搡之間,我失手……將姐姐推撞在了紫檀案角上。姐姐當時便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她仿佛沉浸在那可怕的回憶里,身體微微發抖:

  「令薇當時嚇得魂飛魄散,日夜在佛前懺悔,恨不能以身相代……此事,家父家母早已知曉,將我重重責罰,關入祠堂思過半年。」

  「所幸姐姐後來得名醫診治,雖額角留了淺疤,但性命無礙。」

  「家中為補償姐姐,準備了極豐厚的嫁妝,姐姐所嫁的姐夫一家,也通情達理,並未因此事生出怨懟……」

  「此事是令薇一生之痛,每每思及,痛悔不已,夜不能寐。今日斗膽說出,不求寬宥,只求……稍減心中罪孽。」

  小茶房內,唐玉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蓋上鋪著的素色圍裙。

  她從未聽說過楊令薇還有這樣一樁「失手傷姐」的舊事。

  以楊家的門風和手段,此事必定被遮掩得極好,外界幾乎無人知曉。

  為何今日,在退婚這個當口,她竟主動將這等足以毀她名聲的隱秘之事和盤托出?

  是真心悔過,在退婚前力求一個問心無愧?

  還是……以退為進,另有所圖?

  唐玉心中疑雲密布。

  正廳中,老夫人聞言,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愕之色,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聞此事。

  她再次看向孟氏,眼神中帶著詢問。

  孟氏的反應,卻比老夫人要沉穩得多。

  她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用一種嚴肅的審視目光,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楊令薇片刻。

  片刻後,孟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主母的威儀與裁決的意味:

  「楊四小姐,你既知曉此事是糊塗罪孽,是一生之痛,便該謹記教訓,修身養性,寬厚待人。」

  「推搡爭執竟至親姐重傷,無論有心無意,皆是大過。你父母責罰於你,是應該的。」

  她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了些許:

  「不過……你今日能主動坦誠此事,倒也算有幾分擔當,知曉『愧』字如何寫。」

  「此事既已過去多年,你姐姐也已出嫁安好,楊家內部也已處置……」

  「我侯府並非刻薄之家,不會揪著他人年少舊錯不放。但望你經此一事,真能痛改前非。」

  楊令薇聞言,眼中淚水終於滾落,再次重重叩首,聲音哽咽:

  「謝夫人教誨……令薇謹記於心,絕不敢忘。」

  叩首完畢,她穩了穩氣息,繼續道:

  「這第二件錯事……是關於近日外間的一些污穢流言。」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屈辱與冤屈,

  「外頭竟有人傳聞,說我……虐殺房中僕婢。這真是天大的冤枉!」

  她似乎情緒激動,聲音都提高了些許:

  「那丫鬟名喚香禾,是自小服侍我的。她前年秋日忽染惡疾,病勢來得又急又凶,不過兩三日便高燒不退、咳血不止……」

  「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是極厲害的『女兒癆』!」

  「因是過人的惡疾,為防在府中蔓延,父母只得忍痛,將她連夜移出府去,安置在京郊的莊子上將養。」

  「我還特意求母親,請了最好的大夫跟去,用了許多名貴藥材……可、可那病實在太兇,不過五六日,香禾她還是……沒了。」

  楊令薇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這次似乎帶上了真切的悲傷:

  「當時因怕父母憂心,也怕這病氣晦氣衝撞了府中,更怕引起下人恐慌,此事並未聲張,只悄悄處理了。」

  「那莊子上的莊頭,還有當時請去診治的仁濟堂李大夫,皆可作證!」

  「香禾是病逝,絕無虛言!沒想到……沒想到竟被有心人傳成是我虐殺……我、我真是百口莫辯!」

  她以額觸地,泣聲道:

  「此事我本覺得清者自清,不願多提,徒惹是非。」

  「可如今流言愈演愈烈,竟玷污侯府清聽……令薇不得不自陳清白,萬望老祖宗、夫人明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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