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攥住


  敞軒內,琴音裊裊,最後一個清越的泛音徐徐消散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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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吟玉指離弦,款款起身,朝著主位及賓客方向盈盈一禮。

  她今日一身鵝黃繡折枝玉蘭的衣裙,襯得人比花嬌。

  此刻低眉斂目,姿態嫻雅,全然不似平日那般驕縱。

  席間立時響起一陣帶著欣賞的讚嘆與掌聲。

  幾位年長的文士捻須頷首,目露讚許。

  同輩的年輕子弟們更是目光灼灼,低聲交耳。

  無非是誇讚「江四小姐才貌雙全」、「琴藝精湛」云云。

  江晚吟嘴角勾起一抹矜持又自得的微笑,目光看向碧紗櫥後的孟氏。

  卻見孟氏面帶微笑一直看著江驚羽。

  連絲眼風也沒分給她。

  江晚吟隨即默默地垂下了眸子。

  沒過多時,軒中賓客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詩文經義、清談雅論之上。

  江晚吟收斂心情,趁著桃夭上前收拾琴譜、香爐的空檔。

  透過屏風的縫隙,飛快地朝外間男賓席掃了幾眼。

  桃夭見她這般情狀,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一邊暗暗發笑。

  待東西歸置妥當,江晚吟便理了理衣袖,轉身往老夫人稍作休息的淨室去。

  主僕二人沿著迴廊緩步而行。

  桃夭回想起剛剛小姐偷看堂上男子,便湊近了,擠著眼睛小聲笑問:

  「小姐方才瞧了半晌,可……瞧中了哪位公子爺?」

  江晚吟聞言,立刻板起臉,輕斥道:

  「休得胡言亂語!仔細你的皮!」

  見桃夭縮了縮脖子撇嘴,她又忍不住輕哼一聲,帶著幾分挑剔與不屑,低聲抱怨道:

  「還哪位公子爺,你瞧瞧席上那些,要麼是爹爹輩的老學究,要麼就是些歪瓜裂棗,看著就倒胃口。」

  她說著,下意識地抻了抻自己繡著精美纏枝紋的袖口,揚起下巴,

  「今日撫琴,不過是為了讓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士們見識見識本小姐的雅致才情,日後也好傳揚美名罷了。」

  桃夭忙賠笑道:「小姐說的是,小姐這般才貌品性,將來定能覓得如潘安宋玉般的如意郎君。」

  江晚吟聽了,面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反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她伸出自己精心修剪的纖纖玉指,略帶懊惱地看了看:

  「只是最近時運似乎有些不濟。今日那曲《佩蘭》的幽谷一段,總覺有幾個音處理得不夠圓融,白白可惜了我新修的指甲。」

  她頓了頓,蹙起眉頭,聲音更低了些,

  「還有,近來想打聽些事情,真是費盡了心思也探聽不到半點風聲。」

  「處處碰壁,莫不是流年不利,犯了什么小人?」

  她正自煩惱,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誒,對了,」

  她語氣一轉,帶著幾分興味,

  「我剛剛好像瞧見文玉那丫鬟了。這些日子她躲我躲得跟什麼似的,今日借著老夫人的光,還是出來了。」

  她輕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走,去『問候問候』她。」

  說著,腳下步伐加快,提著裙擺便朝老夫人所在的淨室方向去了。

  淨室內,老夫人正由菀青伺候著,慢品著第一道茶,神情恬淡。

  江晚吟進去後,並未上前打擾,只乖巧地侍立一旁。

  目光卻悄悄在室內掃視,未見到想找的人。

  她趁老夫人閉目養神的間隙,悄聲問旁邊侍立的一個小丫鬟:

  「文玉呢?方才不是還在此處伺候?」

  那小丫鬟低聲回道:

  「回四小姐,文玉姐姐方才被菀青姐姐差遣,去取煮茶要用的竹瀝了。」

  江晚吟聞言,心中瞭然,暗道:

  果然是躲著她。

  今日偏要抓你個正著!

  她面上不動聲色,又陪了片刻,便藉口更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淨室。

  另一邊,唐玉已從菀青房中取到了盛放竹瀝的瓷瓶。

  她不敢耽擱,捧著小瓶便匆匆往回走。

  為圖近便,她選了一條較為僻靜的碎石小徑。

  這條小路在假山園側後方,少有人走。

  剛走到小徑與通往敞軒主路的岔口。

  她下意識地抬眸一望,心中猛地一緊。

  只見不遠處的月洞門旁,江晚吟正帶著桃夭站在那裡。

  主僕二人目光四下巡梭,顯然是在尋人。

  而那個方向,正是通往菀青住處和敞軒的必經之路!

  唐玉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不及細想,她立刻縮身退回假山石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原路疾步返回。

  她一路步履匆匆,回到福安堂時,額角已沁出細汗。

  唐玉徑直來到平日輪值丫鬟休息的茶房。

  果然看見櫻桃正靠著牆角打盹。

  唐玉輕輕拍醒她,將手中尚帶微溫的瓷瓶塞進她手裡,語速略快但清晰地道:

  「櫻桃,快,把這個送到敞軒靜室去,菀青姐姐等著煮茶用。務必親手交給她。」

  櫻桃睡得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睛,接過瓶子,還有些懵懂:

  「文玉姐,那你呢?你不回去嗎?」

  唐玉輕輕吸了口氣,目光警惕地朝茶房外瞟了一眼。

  壓低聲音只說了三個字:

  「四小姐。」

  櫻桃瞬間清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望著唐玉有些急切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唐玉心下稍安,感激地拍了拍櫻桃的手背,不再多言,轉身便快步離開了茶房。

  她身影一閃,迅速沒入了福安堂後那片嶙峋錯落的假山園林之中。

  嶙峋的石塊投下交錯暗影,唐玉心跳如擂鼓。

  正欲尋一處更隱蔽的石隙躲藏,卻聽見不遠處傳來清晰的對話聲。

  正是江晚吟與櫻桃。

  「誒!櫻桃,你可見著文玉了?」

  江晚吟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驕矜與一絲不耐。

  「回四小姐,文玉姐姐方才突然肚子不適,匆匆往茅房那邊去了。」

  櫻桃的聲音聽起來滿是歉然與無辜,

  「怕是……怕是暫時不得空呢。」

  「肚子不適?」

  江晚吟冷嗤一聲,語氣滿是不信與譏誚,

  「倒是巧得很,怎地一遇見我,就這般多事起來。」

  她頓了頓,突然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卻帶著試探和好奇,

  「那天楊四小姐來府里,你……可聽見正房裡頭說了些什麼不曾?」

  江晚吟那日被孟氏強行請離後,心癢難耐,事後千方百計想打探消息。

  奈何老夫人下了嚴令,不許下人妄議此事,她至今未能探得半分口風。

  櫻桃聞言,似乎瑟縮了一下。

  她將手中盛竹瀝的瓷瓶舉了舉,聲音更低了,帶著惶恐:

  「四小姐恕罪,那日奴婢不在廳中當值……實在不清楚裡頭的事。」

  「況且……況且奴婢還得趕緊把這竹瀝送去敞軒,菀青姐姐和老夫人那兒都等著用呢,耽擱了怕是要受責罰……」

  聽到「老夫人」三個字,江晚吟縱然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收聲。

  她雖得寵,卻也不敢公然違逆祖母的意思,更怕落下個耽誤祖母正事的把柄。

  「……罷了,你去吧。」

  江晚吟終是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未盡的不快。

  唐玉躲在假山後,聽得腳步聲漸遠,悄悄鬆了一口氣。

  慶幸櫻桃機靈,但轉念又擔憂江晚吟會不會不死心,仍舊尋來……

  就在她心神緊繃,側耳傾聽外間動靜的剎那——

  一隻帶著熟悉溫度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從側後方伸出。

  精準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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