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修羅


  江凌川方才沸騰的血液漸漸冷卻,只留下一種更深沉的空茫與煩躁。

  他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波瀾已被強行按捺,只余寒潭般的幽邃。

  江平在小徑旁屏息候了半晌,終是硬著頭皮上前,小心翼翼開口:

  「二爺……世子爺那邊……還等著您吶……」

  江凌川未回頭,只丟下一句冷硬的:

  「隨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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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襟,語氣聽不出喜怒,

  「爺要更衣。」

  江平看著主子緊繃的背影和周身尚未散盡的低氣壓,暗暗咋舌。

  不敢多言,只默然跟上。

  直至暮色四合,志學宴曲終人散,江凌川仍未去到宴上。

  他更衣沐浴,待回到寒梧苑書房時,天色已全然暗下。

  書房內燈火通明,卻見世子江岱宗已端坐於臨窗的紫檀木圈椅中。

  相較於江凌川刀削斧刻般的冷峻凜然,江岱宗的容貌氣質更顯端方清和。

  他生得周正,眉骨平闊,鼻樑高挺,唇線清晰,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穩氣度。

  此刻他身著主持宴席時未換下的寶藍色暗雲紋錦袍。

  衣襟袖口以銀線繡著繁複夔紋,在燈下流轉著低調的華光。

  髮髻以簡潔的羊脂白玉簪束得一絲不苟,襯得面容愈發乾淨儒雅,不見半分宴後的倦色。

  他眼帘微垂,目光沉靜地落在面前氤氳著熱氣的茶盞上,神態安詳平和。

  只見他從容地執起那柄素雅紫砂壺,將茶湯注入對面空著的白瓷杯。

  水聲泠泠,茶香隨熱氣裊裊散開。

  他動作不急不緩,每個細節都透著世家子浸入骨血的教養。

  倒完茶,他這才抬眸,目光溫和地看向剛坐下的江凌川,聲音淳厚平和:

  「二弟,先喝口茶,定定神。」

  江凌川撩袍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多言,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便放下。

  茶是上好的君山銀針,入口回甘,卻化不開他心頭的沉鬱。

  他直接問道:

  「兄長特來尋我,有事?」

  江岱宗這才抬眸,目光平靜落在他臉上,捻著手中青瓷杯,緩緩道:

  「前些時日,孟氏同我提過,說你為了房裡人的事,險些對四妹動手。」

  語氣平淡,如同閒話家常。

  江凌川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母親的舌頭倒是長。」

  江岱宗不接話茬,只繼續道,

  「父親不日回京,此事,你待如何向父親交代?」

  江凌川冷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母親她如今正為三弟的學業精進歡喜,這等『小事』,怕是不會記得說。」

  江岱宗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話鋒卻悄然一轉:

  「前日隨侍東宮,偶然聽得指揮使大人在殿下面前提及北鎮撫司。」

  他頓了頓,抬眼觀察弟弟神色,道:

  「說『下面有些人,心思未免太活絡,家事倒比國事更上心』。」

  書房內一時寂靜,唯聞燭火輕微噼啪。

  江凌川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垂眸:

  「些許私事,兄長不必掛心。」

  「你動用錦衣衛追查水匪、剷除賊寇,原是分內。」

  江岱宗放下茶盞,目光漸銳,

  「可若藉此由頭,行黨同伐異之舉,甚至意圖深挖,牽扯到楊御史背後的文官一系……」

  「二弟,我們建安侯府本就樹大招風,行事當知收斂。牽一髮而動全身,屆時如何收場?」

  江凌川抬眼與他對視,眼底掠過桀驁:

  「兄長太高看我了。區區從四品鎮撫使,上頭還有僉事、同知數座大山,楊家根基深厚,我如何動得了?」

  江岱宗聞言,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淺笑:

  「原來你還記得上頭有僉事、同知和指揮使。我當北鎮撫司已是你江鎮撫一人乾坤獨斷了。」

  哐。

  茶盞被不輕不重擱在案上。

  江凌川忽而冷笑,語帶譏誚:

  「衛中那些刀頭舔血、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殺才,向來瞧不起我這等靠祖蔭的勛貴子弟。」

  「只當我是塊墊腳的石頭,隨手可用,隨時可棄。三年能遷上一級,已算他們格外『開恩』。」

  他語氣更冷,帶著自嘲,

  「這位置,便已是他們能容忍的極限。」

  江岱宗聽出語氣中的冷嘲,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靜如古井。

  他開口,聲音醇和:

  「你可是在心裡,怪父親當年將你送入錦衣衛?」

  當年薊鎮兵敗,三萬將士埋骨關外。

  老建安侯作為主帥雖拼死守住隘口,終究難逃指揮失當之責。

  先帝震怒,侯府爵位雖保,卻奪了兵權,收了大半田產,門庭一夜間冷落如冬。

  昔日的將門勛貴,成了京城裡最尷尬的存在。

  既失了聖心,又惹了文官清流的彈劾,還要面對軍中同僚若有似無的疏離。

  送嫡次子入錦衣衛,是如今的建安侯爺下的一步狠棋。

  既要這個兒子去最險惡處搏殺,為家族重新掙出一條生路。

  又要借錦衣衛的刀,替聖上做些見不得光的事,表一表忠心。

  江凌川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他瞥著茶湯里晃動的光影,像是回憶起了曾經的血影。

  初入北鎮撫司那年,他不過十五。

  那些從詔獄血水裡爬出來的老油子,哪裡看得慣他這樣的「貴人」?

  明里暗裡的排擠都是輕的。

  最記得有個姓屠的百戶,生得獐頭鼠目,專愛折騰新人。

  有回「提點」他,領他去觀刑。

  不是什麼江洋大盜,就是個偷盜宮中器物的內侍。

  五十杖,實打實地打。

  起先還能聽見哭嚎求饒,二十杖下去,只剩皮開肉綻的悶響。

  打到後來,那人的下半身已不成形狀。

  血肉模糊地黏在刑凳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腥臊與鐵鏽味。

  最後一杖落下時,那內侍猛地抽搐兩下,頭一歪,再無聲息。

  屠百戶笑嘻嘻地湊過來,滿口黃牙幾乎碰到他耳廓:

  「江少爺,瞧清楚了?在咱們這兒,人命就值這幾棍子。」

  他回去後吐了整整三日,膽汁都嘔了出來。

  夜裡一閉眼,就是那片爛肉般的猩紅。

  可如今呢?

  如今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坐在刑房裡,看著烙鐵燙在人皮上騰起青煙,聽著那些不成調的慘叫,心中波瀾不驚。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眸底那點因回憶泛起的波動,已碾得一絲不剩。

  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靜,和冷硬的譏誚。

  「兄長這話問得奇怪。」

  他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父親與兄長為我、為家族計深遠,殫精竭慮。」

  「錦衣衛這身皮,多少人求而不得。我豈敢有怨?」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既入了這修羅場……便安心受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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