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母女


  天將明未明,寒意正濃。

  楊令薇在床榻間輾轉,夢魘如墨。

  她夢見侯府退回婚書的帖子,狠狠砸在她的臉上。

  紙頁鋒利,颳得面頰生疼。

  四周影影綽綽,嗤笑聲、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

  忽然,所有聲音褪去,嫡姐楊令萱的臉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她站在不遠處的迴廊下,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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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那眼神仿佛在說:「妹妹,你看,爭了這麼多年,你又得到了什麼?」

  這平靜比任何嘲弄都更剜心。

  夢境最後扭曲著,定格在母親趙氏的臉上。

  她遠遠站著,眼中蓄滿淚水,幽怨地望著自己。

  像在看一件不慎打碎的稀世瓷器。

  那淚水未落,緊接著,眼神卻陡然變厲,裹挾著無盡的失望與怨憤,直直刺來——

  「——啊!」

  楊令薇猝然驚醒,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寢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像離水的魚。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從那溺斃般的恐懼中撈回一絲神智。

  轉過頭,她怔住了。

  母親趙氏竟伏在她的床榻邊沿,似乎睡著了。

  昏昧的晨光透過茜紗窗欞,落在那道側影上。

  趙氏只穿著家常的玉色綾衫,外頭松松套了件半舊的菸灰比甲。

  長發僅用一支素銀簪子草草挽起,露出頸後一截白皙。

  即便眼角已生了細密的紋路,臉頰也添了淡斑。

  但那份融在骨子裡的清雅,依舊在憔悴中顯現。

  楊令薇喉頭滾動,想悄悄挪開,不願驚擾。

  趙氏還是醒了。

  她緩緩直起身,眉心因不適而微蹙。

  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被壓得麻木的手臂,這才抬眼看向驚魂未定的女兒。

  見女兒額發汗濕,臉色慘白如紙。

  她隨即,她伸手取過枕邊一方乾淨帕子,動作熟稔地替楊令薇擦拭額角、頸間的冷汗。

  趙氏動作輕柔。

  她開口,聲音帶著些許低啞:

  「我在你跟前守著,你也睡不安生?」

  帕子停在楊令薇冰涼的臉頰邊,趙氏的目光沉靜無波。

  卻似能穿透皮肉,直抵她戰慄的靈魂,

  「你還要為娘怎樣,才算盡心?」

  楊令薇攥緊了身下錦被,指甲隔著絲綢深深陷進掌心。

  她強迫自己勻出一口顫抖的氣息,迎上那道目光,聲音乾澀:

  「母親該去好好安寢……您這般勞神,女兒……女兒實在心下難安。」

  趙氏為她拭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她垂眸,凝視著女兒與自己肖似的面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心下難安?」

  她緩緩重複,聲音輕得像嘆息,字字卻砸得人心頭髮沉,

  「動用我壓箱底的嫁妝鋪面,豁出你舅舅留在漕運司最後那點人情臉面,去補你捅破的天時……」

  「倒沒瞧見我的薇兒,有半分難安呢。」

  楊令薇的心跳,在那一剎那似乎真的停止了。

  隨即,更猛烈、更無序的狂跳襲來,撞擊著耳膜,嗡嗡作響。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嘴唇微張,卻吐不出半個音節。

  所有辯解、委屈、不甘,都在母親這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一句話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沉默地掀開錦被,赤足下榻。

  寒意自地磚侵入腳心,她卻渾然不覺。

  貼身丫鬟丁香早已屏息垂首,悄然上前,為她披上外衣,系好衣帶。

  整個過程,房中寂靜得可怕,只有衣料摩挲的窸窣聲。

  淨面漱口,溫水短暫地潤澤了肌膚。

  丁香拿起那把慣用的檀木梳,正欲上前。

  「我來。」

  趙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

  她已走到楊令薇身後,從丁香手中接過了那把梳子。

  木梳冰涼的齒尖觸及頭皮的剎那,楊令薇渾身驟然繃緊。

  她喉嚨發緊,聲音干啞艱澀:

  「母親……您辛苦了一夜,讓丁香……」

  趙氏恍若未聞。

  她執起那縷烏黑卻因夢魘而略顯毛躁的長髮。

  一下,一下,梳齒緩緩划過髮絲,力道算得上溫和耐心。

  只是偶爾遇到纏結處,便會帶來一陣短促而清晰的扯痛。

  「母親為女兒梳頭,本是天經地義。」

  「只是薇兒,你若當真體恤為娘勞累……」

  她手腕微頓,梳齒陷在發間,

  「那日,在建安侯府諸女眷面前,何以那般沉不住氣,非要自揭其短,說出那等授人以柄的蠢話?」

  梳子再度落下,緩緩梳開發結,她的語調輕柔,卻鋒利:

  「你逞一時口舌之快時……可曾想過半分,為娘替你籌謀這門親事,耗盡了多少心血,熬過了多少日夜?」

  楊令薇緊緊攥住了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身體因極度的壓抑和委屈而微微顫抖。

  連日來的惶恐不安、侯府冷眼帶來的屈辱、對未來的絕望。

  還有此刻母親這鈍刀子割肉般的責問……

  所有情緒混雜成一股沸騰的毒漿,終於衝垮了她最後一點理智的堤防。

  她猛地轉過頭,一縷長發因此從趙氏手中掙脫,垂落頰邊。

  她眼眶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強壓的哽咽和爆發的憤懣而扭曲變調:

  「母親!我所行所為,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為了不落於楊令萱之後?!這不是您自小教導、日夜期盼的嗎?!」

  「您要我爭氣!要我勝過她!要我替您爭回那口氣!我都聽了!我都做了!」

  她聲音悽厲,帶著孤注一擲的絕望:

  「如今您怎能……怎能怪我沉不住氣?我如何甘心!」

  「如何能眼睜睜看著那賤人……那永遠裝出一副清高樣的賤人,壓在我頭上?!」

  她幾乎是嘶喊出來,仿佛要將肺腑間積壓多年的塊壘、恐懼、不甘,盡數傾瀉。

  趙氏靜靜地看著女兒情緒決堤,臉上並無太多波瀾,甚至沒有怒色。

  她只是耐心地等,等女兒粗重的喘息稍平,才重又伸出手,用指尖拈起那縷散落的髮絲。

  她將那縷髮絲仔細歸攏,與其它頭髮理順,然後用一根素銀髮夾,穩穩別住。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抬起眼帘。

  望向鏡中女兒那雙盈滿淚水、寫滿不解與憤怒的眼眸。

  她的語氣平淡至極,甚至帶著一絲困惑,

  「我兒,為娘何時……非要你將那楊令萱,踩在腳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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