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逼迫
趙月凝那番「雙喜臨門」的吉祥話,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激起了滿堂反應。
許多被蒙在鼓裡,只當是尋常喜慶宴飲的賓客。
在趙月凝笑吟吟的目光引導下,紛紛舉杯附和:
「正是正是!賠罪是誠心,定親是喜事,雙喜臨門,佳話一樁啊!」
「楊小姐蕙質蘭心,江二公子少年英才,可不是天作之合?」
「難得今日高朋滿座,正好做個見證!楊大人,趙夫人,恭喜恭喜!」
道賀聲、笑談聲此起彼伏。
與那《鳳求凰》的莊重樂聲混在一處。
織成一張無形卻密不透風的網,將侯府夫婦牢牢罩在中心。
江撼岳的臉色已由鐵青轉為一種壓抑的紫紅,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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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氏更是覺得周遭空氣都稀薄了。
她強忍著眩暈,趁眾人稍歇的間隙,疾步上前,一把攥住趙月凝的衣袖。
指尖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縣主,借一步說話。」
她想將趙氏到無人處,將這件事撕扯清楚!
不料,趙月凝手腕輕輕一旋,便看似不經意地掙脫了孟氏的拉扯。
但她沒順勢移步,反而就勢向前微傾,容色瞬間由方才的熱絡轉為一片淒婉哀戚。
她提高聲音,確保周遭人都能聽見:
「侯夫人這是做什麼?我知我那小女兒有諸般不是,千錯萬錯,都是我教女無方!」
她眼圈說紅就紅,淚水要落不落地盈在眼眶,
「可她畢竟年紀還小,心性未定,那些糊塗事……當真只是無心之失,絕非存心作惡啊!」
她說著,淚眼婆娑地轉向江撼岳和孟氏,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帶著一種柔韌的堅持:
「侯爺,夫人,您二位是知道小女賠過罪的,是不是?」
「左不過就是些閨閣女兒家拌嘴鬥氣、使小性子的小事,女孩兒家誰還沒點嬌脾氣?」
「哪裡就真的……真的算得上是十惡不赦、不可饒恕的大錯了呢?」
她尾音微顫,帶著泣音,最後那句,
「是不是,親家?」
更是問得百轉千回,將難題直直拋回給侯府夫婦。
江撼岳與孟氏聞言,心頭俱是一沉,不由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棘手。
是了,楊令薇那日「坦白」的「三樁事」。
誤傷嫡姐、僕役「病故」、對江凌川身邊人不敬。
被她自己輕描淡寫成「姐妹玩鬧失手」、「下人急病暴斃」、「一時醋意失言」。
若單論她口中這番說辭,再加上她後來那番楚楚可憐的請罪姿態。
聽起來……似乎的確算不得什麼需要「毀約」的滔天大罪。
老夫人所厭惡的「善妒」、「私德有虧」,更多是憑直覺與閱歷下的判斷。
卻難以在此刻、於大庭廣眾之下作為擲地有聲的拒婚理由。
道理上,他們似乎被堵住了嘴。
情理上,他們卻被架上了火堆。
趙月凝見狀,姿態放得愈發低微,幾乎要落下淚來:
「親家,親家母!求你們看在兩家多年世交的情分上,看在已故老太爺當年一片赤誠結交的份上。」
「也……也看在我這為娘的一片舔犢之心上,高抬貴手,給孩子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我保證,日後定嚴加管教,絕不讓她再行差踏錯半步!」
這時,楊文遠也終於從最初的怔愣中回過神來,擠上前來。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嚴肅,眉頭緊鎖,語氣沉痛地幫腔:
「侯爺,夫人,小女無知,犯下過錯,確是我楊家管教不嚴」。
「這些時日,也已將她禁足嚴加訓斥。只是……」
他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隱隱的責備,
「只是細細想來,那些終究是閨閣之內、女兒家的一些小性兒,些許口角紛爭。」
「若因此便毀了婚約,是否……是否也有些小題大做了?未免傷了和氣,也傷了孩子們的名聲。」
楊文遠也覺得女兒犯的是無傷大雅的小錯。
當初趙氏和他提起,要女方辦訂婚宴給侯府賠罪時,他還頗不贊同。
不過是些小錯,怎麼就需要誠惶誠恐,大動干戈了?
細想來,因為這些小事而惱怒拿喬,建安侯府是不是也有些不近人情了?
楊文遠漸漸也有些不滿起來。
趙月凝飛快地瞥了丈夫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冷意。
她腳下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恰到好處地將楊文遠擋在了身後半個身位,自己則再次成為哀求的中心:
「老爺少說兩句吧,本就是我們的不是……親家,萬望海涵,萬望海涵啊!」
江撼岳牙關緊咬,克制著情緒。
他環顧四周,已有不少賓客停下寒暄,目光微妙地投注過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對他侯府「得理不饒人」、「苛待世交之女」的隱約評判。
被算計、被脅迫、被架上眾目睽睽之下的怒火。
混合著對楊文遠那隱晦指責的憤懣,轟然衝垮了江撼岳最後一絲理智。
他不再看趙氏夫婦,猛地一把拉住孟氏的手腕,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們走!」
與其在此受辱,不如就此撕破臉皮!
然而,他剛拉著孟氏轉過身,還未邁出兩步。
身旁一道穿著桃紅撒花百褶裙的倩影,如同被風吹折的柔柳般,倏然閃過。
「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他面前的地上。
正是楊令薇。
她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雲鬢花顏,衣裙精緻。
可此刻髮髻微亂,臉上脂粉被淚水沖開,留下幾道狼狽的濕痕,更襯得她楚楚可憐,我見猶憐。
她仰著臉,淚水漣漣,聲音哀切得令人心碎:
「侯爺!侯夫人!千錯萬錯,都是令薇一人的錯!」
「是令薇年幼無知,心胸狹隘,才會做出那些糊塗事,惹得長輩生氣,玷污了兩家情誼!」
她重重磕下頭去,額角觸地有聲,
「令薇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諒,只求侯爺、夫人……莫要因我一人之過,傷了與家父家母的和氣。」
「更莫要……莫要毀了這樁先人定下的良緣!令薇願受任何責罰,只求……只求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