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波三折
李夫人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將趙氏逼至牆角。
而在場不少賓客聞言,面上不動,心中卻各自點頭。
一來此話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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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無端潑污,當眾澄清自是上策,免得日後流言如沸,損了清譽。
二來,這場訂婚宴一波三折,早已超出了尋常宴飲的範疇。
眾人心中那點不便明言的窺探欲被高高吊起。
誰不想親眼瞧瞧,這楊府的「雙喜臨門」,最終會如何收場?
趙月凝只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燒得她眼前都有些發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她再也繃不住那層謙卑哀懇的假面。
眼神冷冷刺向李夫人,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帶著毫不掩飾的尖銳:
「李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此乃我楊府家事!」
「闔府上下自有規矩處置,關起門來,該罰該儆,不勞外人費心置喙!」
這話已是撕破了臉皮,直指對方多管閒事,近乎驅趕。
李夫人何曾受過這等當面搶白?
臉色頓時漲紅又轉青,羞惱交加。
握著團扇的手緊了又緊,終究是顧忌場合與身份,冷哼一聲,拂袖便欲退開,決意不再沾染這攤渾水。
「既然旁人不便插手楊家的『家事』,」
一個沉渾而帶著冰冷金石之音的聲音,自內廳方向不疾不徐地響起。
字字清晰,壓過了滿堂私語,
「那麼,老夫這個『一家人』,是不是可以……說上兩句了?」
眾人悚然一驚,齊齊望去。
只見江撼岳已自內廳負手踱出。
面色看似平靜無波,唯有一雙鷹目,精光湛然,如出鞘寒刃。
精準無誤地鎖定了趙月凝驟然血色盡褪的臉。
他竟出來了!
趙月凝只覺得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炸開,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錦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上好的絲帛幾乎要被絞裂。
千算萬算,防著老虔婆鬧場,防著賓客非議。
甚至軟硬兼施將江撼岳「請」入內廳,就是為了隔絕內外,徐徐圖之……
卻萬萬沒算到,這人竟會在這個要命關頭,重新奪回了主動權!
江撼岳欣賞著趙氏瞬間慘白的臉,和那雙再也掩不住驚惶的眼睛。
胸中自踏入這楊府起便積壓的郁怒與憋屈。
此刻終於尋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化作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快意。
江撼岳心念電轉,冷笑連連:
好個柔嘉縣主,好個楊家!
好一出精心設計的鴻門宴!
想用滿堂賓客為枷鎖,用舊誼情分為銬鐐,將他生生架在火上烤,逼他就範?
真當他是那砧上魚肉,任人宰割麼?
天不絕他!
沒想到楊家籬笆不牢,竟將這潑天把柄拱手送到他面前!
如今,這已非區區兒女婚約之爭。
而是涉及人命關天、嫡女性情、門風清濁的大是大非!
有此一事在前。
先前所有世交情分、父母之命等等捆綁之言,立時便成了無本之木,可笑荒謬至極!
一直隱在人群中的江平,眼見侯爺親自出面。
便知道火候已到,自家二爺交代的事已開了頭。
立刻機警地一矮身,如游魚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更密集的人叢深處。
他絕不在此刻露頭,給主子惹來半點猜疑。
江撼岳不再理會搖搖欲墜的趙氏,目光轉向那伏地哀泣、形銷骨立的老嬤嬤。
對身邊跟隨多年的心腹長隨微微頷首。
長隨會意,上前兩步,穩穩托住老嬤嬤的手臂,將她攙扶起來。
老婦人渾身都在顫抖,仿佛秋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江撼岳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自有一種久居上位的沉凝威勢,壓得滿場悄然,
「老人家,你有冤要訴,此刻便當著這滿堂賓客,將你所知所痛,據實道來。」
「但需謹記——本侯面前,只容實話。」
「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得有半字虛言,更不得蓄意攀誣。若事後查證,你所言不實……」
「國法森嚴,家規凜冽,皆容不得誹謗構陷之徒!然,若你所言屬實,真有冤屈埋沒……」
他頓了頓,目光環視全場,聲調陡然一揚,擲地有聲:
「本侯既在場,斷無坐視之理!定會為你,討一個公道!說吧!」
老嬤嬤被侯府長隨攙扶著,渾濁的老淚早已爬滿溝壑縱橫的臉頰。
她掙脫了長隨的扶持,朝著江撼岳的方向,顫巍巍地跪拜下去。
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一響。
再抬頭時,那雙被淚水浸泡得發紅的眼睛裡,迸射出一種混合著絕望與希冀的光。
她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卻帶著泣血般的力道,
「侯爺……青天大老爺明鑑啊!老身那苦命的閨女,小名叫杏兒……三年前,她爹病重,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才把她送到楊府……」
「簽的是活契,就想著,熬過幾年,掙點錢,給她爹瞧病,也能贖身出來,找個老實人嫁了,過安生日子……」
她哽咽著,乾瘦的肩膀劇烈聳動:
「可……可這才三年不到啊!半年前,楊府突然來了兩個凶神惡煞的婆子。」
「扔給老身一包碎銀子,冷冰冰地說,杏兒得了急症,沒救過來,死了!讓老身趕緊收殮了事,別再上門糾纏!」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老嬤嬤猛地嘶吼起來,枯枝般的手指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
「我那杏兒,從小身子骨結實得像頭小牛犢!夏天鳧水,冬天砍柴,連個頭疼腦熱都少!」
「怎麼進了楊府才三年,就好端端的,說沒就沒了?!什麼急症能這麼快、這麼狠?!」
她眼中湧出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混合著無盡的悲憤:
「我瘋了一樣跑到楊府門口,想問問清楚,我閨女到底得了什麼病?怎麼走的?」
「臨走前……遭沒遭罪?可……可還沒挨著那朱紅大門邊兒啊!」
「就被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用棍子給打了出來!罵我是瘋婆子,想訛詐!」
「轉頭……轉頭他們就把我看管起來,強押著送回了老家,像防賊一樣盯著!」
老嬤嬤說到這裡,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
眼神卻忽然變得直勾勾的,充滿了某種駭人的,仿佛親眼目睹般的恐懼。
她鬆開抓著自己衣襟的手,慢慢抬起。
虛空地比劃著名,聲音陡然變得幽深而悽厲:
「可我閨女……她冤啊!她死不瞑目!她夜裡……夜裡就到老身的夢裡來!」
「渾身……渾身都是血!濕漉漉、冷冰冰的,就站在我床頭哭啊!」
「她說:『娘……娘啊!不是病!不是病死的!是小姐……是楊家小姐……她用簪子扎我!」
「扎在我大腿根上……那麼長的金簪子,就這麼……一下,又一下!」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她不是病死的!侯爺!各位貴人老爺太太!」
「我閨女杏兒,她是被人活活折磨死的!是被那楊家小姐,用簪子……活活扎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