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飲鴆止渴


  建安侯府,清暉院。

  午後陽光正好,唐玉提著個精巧的藤編食盒,熟門熟路地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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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正在廊下做針線的小丫鬟見了她,都笑眯眯地打招呼:「文玉姑娘來啦!」

  「嗯,給大奶奶送些點心。」

  唐玉笑著點頭,腳步輕快地往正房去。守門的婆子見了她,連通報都省了,直接撩起帘子:

  「快進去吧,奶奶剛還念叨你呢。」

  屋內,崔靜徽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對著一本帳冊蹙眉,手裡的算盤擱在一邊。

  聽到腳步聲,她抬頭見是唐玉,眉頭立刻舒展開,臉上綻開笑容:

  「你來了!我正被這帳目煩得頭疼,嘴裡淡得沒味,就想著你上次做的那個豆沙芝麻酥餅。」

  唐玉也笑了,少了些拘謹,多了幾分親近:

  「豆沙用完了,不過我做了另兩樣吃食,也能吃個鮮。」

  「我做了青團、薺菜春卷,還有棗泥山藥糕,您嘗嘗看。」

  她邊說邊自然地將食盒放在炕几上,打開蓋子,將還帶著微溫的點心一一取出。

  崔靜徽立刻湊過來,先捏起一個碧瑩瑩的青團,對著光看了看:

  「這顏色真透亮!你怎麼弄的?我讓小廚房試了幾回,總有點發黃。」

  「艾草要選最嫩的尖兒,焯水時滴幾滴油,撈出來馬上浸涼水,顏色就保住了。」

  唐玉一邊擺盤一邊解釋,

  「餡兒我試了新的,您嘗嘗看。」

  崔靜徽咬了一口,外皮軟糯帶著清新艾草香,內里是咸香酥鬆的肉鬆和流油的鹹蛋黃。

  吃一口,她眼睛都亮了,

  「甜鹹口,一點也不膩,比豆沙餡兒更合我意!」

  她吃得滿足,又伸手拿了個薺菜春卷,咔嚓一口,外皮酥脆,內餡鮮嫩,

  「嗯!這個也好!薺菜夠鮮!」

  一連吃了兩三個,她才意猶未盡地停手,摸了摸肚子,對著唐玉俏皮地眨眼:

  「不能再吃了,再吃晚飯該被嬤嬤念叨了。這些,」

  她指著剩下的,

  「快拿去給白芷她們分分,你也一起吃。哦,這個肉鬆青團給我留兩個,我晚點當宵夜。」

  唐玉笑著應了,出去招呼白芷她們進來吃點心。

  一時間,小丫鬟們嘻嘻哈哈圍著食盒,你一個我一個,氣氛熱鬧又溫馨。

  白芷還端了杯熱茶給唐玉:「文玉姑娘辛苦,每次都想著我們。」

  看著大家吃得開心,唐玉心裡那點愁苦的鬱氣,也散了不少。

  她就愛看自己在意的人,吃著她做的東西時臉上滿足的笑容。

  等點心撤下,丫鬟們也各自去忙,屋裡只剩下她們二人時,氣氛便自然而然地沉靜下來。

  唐玉替崔靜徽續了熱茶,自己也捧了一杯,坐在炕沿下的繡墩上。

  她見崔靜徽心情好,便斟酌著開口,語氣放得更低:

  「大奶奶喜歡奴婢做的吃食便好……只是,奴婢這幾日在外頭走動,或是在老夫人跟前,總聽人議論那日楊府的事,話里話外……頗有些難聽。」

  「奴婢見識淺,心裡頭有些沒底,想著大奶奶見多識廣,不知……不知那楊家,經了這麼一遭,可還會……再生什麼事端?咱們府上,是不是還得防著些?」

  她看向唐玉,眼神里有信任,也有傾訴的意味,

  「你素來是個心裡有數的,你怎麼看?」

  唐玉沉吟了一下,道:

  「奴婢見識短淺,只是覺得……楊家姑娘鬧了這麼一場,又撞了柱子,名聲怕是難挽回了。」

  「咱們府上……侯爺和夫人定然是極生氣的。」

  「何止是生氣。」崔靜徽搖頭,語氣肯定,

  「父親那日回來,臉黑得像鍋底。這婚事,是絕無可能了。」

  唐玉心中稍定,但又蹙起眉:

  「可奴婢聽說,楊家到底是有根基的,楊御史在官場,他那夫人,有縣主之身……」

  「他們吃了這麼大虧,真能甘心?會不會……再找什麼門路?」

  崔靜徽聞言,神色也鄭重了些。她揮揮手,示意唐玉坐近些,壓低了聲音:

  「不甘心是肯定的。楊御史在都察院經營多年,清流之中總有些同僚同年。」

  「那位縣主,雖娘家不顯了,但她畢竟是宗室女,我恍惚聽誰提過一嘴,她好像還能跟老榮郡王妃那頭說上話。」

  「那位老祖宗輩分高,雖說多年不管事,但真要出面說點什麼,多少是個面子。」

  「那……」唐玉心提了起來。

  「但面子歸面子,里子是里子。」

  崔靜徽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看透的冷靜,

  「老郡王妃那樣的人物,最重體統規矩。為了一個行事如此出格、名聲已毀的外姓孫女,去強硬施壓另一家勛貴結親?」

  「不合體統,也犯忌諱。侯府也不是那等任人揉捏的麵團子。」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在說悄悄話:

  「而且,玉娘,你如今在祖母跟前,有些事或許也聽過一耳朵。」

  「如今這京城裡頭,看著花團錦簇,其實底下幾股水淌得急呢。」

  唐玉屏息凝神,知道這是緊要話了。

  「一股,是楊御史他們那樣的文官清流,筆桿子厲害,道理一套套的,可有時候……不頂用。」

  唐玉點頭。

  「另一股,是宮裡頭的,」

  崔靜徽用指尖沾了點茶水,在炕几上虛畫了一下,

  「司禮監,東廠。尤其是那位提督東廠的馮明馮公公,還有他手下幾個得用的,像秦公公、趙公公,那是真正在御前說得上話的,聖眷正濃。」

  「他們一句話,有時候比多少本奏章都管用。」

  「還有一股,」她看向唐玉,眼神有些複雜,

  「就是你……以前在二爺身邊,如今也該知道的,錦衣衛。」

  「本是天子親軍,威風八面。可如今上頭壓著東廠,錦衣衛的鄭指揮使,聽說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兒,這滋味怕是不好受。」

  她總結道,語氣帶著篤定,又像在說服自己:

  「所以啊,楊家這事,找清流同僚?人家避之不及。找老郡王妃?最多勸和,不會強壓。」

  「至於東廠或者錦衣衛那條路……」

  崔靜徽搖了搖頭,露出一絲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豈不是飲鴆止渴?與虎謀皮?楊御史好歹是兩榜進士出身,官海沉浮這麼多年,總該懂得趨吉避凶。」

  「再往那條道上撞,可就不是丟臉,是連身家性命都要賠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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