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催命符


  威懾入耳,江凌川卻仿若未聞,只是靜默肅立。

  校場邊的石台上,風卷著寒意和淡淡的血腥味。

  鄭青雲負手而立,玄色披風的下擺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受刑的錦衣衛小旗已癱軟如泥,只有進的氣,沒了出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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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棍的力士停下動作,看向高台。

  鄭青雲幾不可察地抬了下手指。

  力士會意,如同拖拽一袋破布般,將人拖了下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暗痕。

  鄭青雲忽然開口,

  「白蓮教在京畿的那幾條暗線,查得如何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目光卻依舊落在空了的刑台上,仿佛那裡還有什麼值得玩味的東西。

  江凌川立於他側後一步,聲音清晰平穩:

  「回稟堂尊。經查,以三陽貨棧、劉記棺材鋪為據點,共計七處暗樁,骨幹十一人,皆已查明身份、住址及日常聯絡方式。」

  「其中五人,與宮中尚膳監一名被革職的採買太監有間接銀錢往來,疑為刺探禁中消息渠道。其餘多為傳播妖言、斂財惑眾。」

  「哦?處置了麼?」

  「回稟堂尊。三日前,趁其為首者李道人在西山開壇講法、各暗樁頭目大半匯聚之時。」

  「由南城兵馬司配合,以清查流民、緝捕盜匪為名封鎖西山外圍。」

  「我北鎮撫司精銳潛入壇場,一舉擒拿核心。外圍暗樁同步查封,已經一網打盡,無一人漏網。」

  「相關卷宗及人犯口供,已收齊。」

  鄭青雲終於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江凌川臉上掃過,點了點頭:

  「嗯,謀劃得周詳,行動也利落。你手下那幾個人,辦事倒是越來越得力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話鋒卻陡然一轉:

  「看來,這北鎮撫司的衙門,你江鎮撫……是用得越來越熟,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這話聽著是夸。

  可那用得熟、得心應手幾個字,被他用了一種近乎玩味的語調說出,意味深長。

  江凌川神色未變,只是眼帘微垂,道:

  「為堂尊分憂,肅清奸邪,是卑職本分。不敢言熟,惟盡心而已。」

  「分憂……好一個分憂。」

  鄭青雲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他向前踱了兩步,目光投向遠處北鎮撫司那森嚴的門樓,語氣忽然轉冷,帶著一種壓抑的厭憎:

  「你可知,去年兩淮鹽稅那樁塌了天的窟窿,人贓俱在,老子連抄家的名錄都擬好了!」

  「結果呢?司禮監一句『牽連甚廣,需徐徐圖之』,把駕帖按得死死的!」

  「轉頭,馮明那老閹奴的心腹,就在揚州新開了最大的鹽引鋪子!」

  「老子在前面替朝廷追贓,他們在後面拿老子的血,餵肥自己的肚腸!」

  他胸膛起伏,那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他馮明一個閹奴!也敢把我錦衣衛的刀,當成他斂財掃路的棍!」

  「真當這詔獄的規矩,是他司禮監的帳本了?!」

  江凌川靜立聆聽,面上沉靜無波。

  直到鄭青雲這通火發完,氣息稍平,他才緩聲道:

  「司禮監代陛下批紅,權柄日重,對廠衛行事有所掣肘,亦非一日。堂尊息怒。」

  「息怒?」

  鄭青雲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胸膛起伏兩下,轉為一種更深沉的寒意。

  他上下打量著江凌川,忽然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江鎮撫,我聽說……你那差點過門的好岳家,為了能攀上你這棵高枝,如今可是下了血本,連臉皮和祖宗都不要了。」

  「他們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搭上了馮明座下那條最會咬人的狗——東廠的秦勝,秦公公。」

  他目光如鉤,仿佛要看清江凌川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語氣嘲弄:

  「哈!為了能把你這位侯門貴婿、錦衣衛的鎮撫使求回去,他們連閹黨的大門都肯跪著去敲了。」

  「江鎮撫啊江鎮撫,你可真是……被人當成個了不得的寶貝疙瘩了。這分量,不輕啊?」

  江凌川眸色倏然一暗,如同寒潭投入石子,但旋即便恢復了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迎上鄭青雲審視的目光,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楊家行此下作之舉,是自絕於清流,自尋死路。秦勝此人,貪婪狠毒,翻臉無情。」

  「楊家以為攀上的是登天梯,殊不知,那或許是催命符。」

  「待到無利用價值時,只怕馮明那邊,第一個容不下的就是他們。」

  「呵,你倒是看得明白。」

  鄭青雲輕嗤一聲,背過手去,望向陰沉下來的天色,語氣變得森然,

  「這麼大個把柄,自己送到我手裡……馮明老賊不是最喜歡把手伸過來麼?」

  「這回,我不趁機把他伸過來的這隻爪子,連皮帶骨剁下來,讓他好好疼上一疼,我這錦衣衛指揮使,豈不是白當了?!」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江凌川,不再有絲毫掩飾,直接逼問:

  「此事,我交給你去辦。撬開楊家的嘴,拿到他們勾結秦勝、意圖攀附閹黨、並以勢壓人威逼勛貴的鐵證!」

  「要快,要狠,要讓他們永無翻身之日!」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再次浮現,慢悠悠地問:

  「只是……江鎮撫,對著你那『情深義重』的未來岳家,下得去這個狠手麼?」

  「不會到時候,顧念舊情,手軟了吧?」

  不等江凌川回答,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自顧自地冷笑道:

  「哦,對了。楊家此番投誠,能說動秦勝那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必定是給出了讓那閹狗無法拒絕的厚禮,或是……捏住了什麼足以讓秦勝、甚至馮明都心動的把柄承諾。」

  「他們既然走了這條路,便是鐵了心要成事。你建安侯府若是不肯就範,不乖乖聽話把這婚事給認了……」

  「恐怕,來自宮裡的壓力,不會小啊。你父親那個侯爺,頂得住麼?」

  江凌川聞言,眼神愈發晦暗,只沉聲道:

  「堂尊明鑑。侯府榮辱,繫於天恩,亦繫於國法。楊家勾結內侍,威逼勛貴,已非家事,而是觸犯國法,動搖綱常。」

  「此事,於公於私,卑職皆無退路。唯有秉公執法,徹查到底,方能不負皇恩,亦不負堂尊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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