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偷偷


  侯府應下與楊家的婚事後,便開始籌備起婚事。

  只不過那籌備的進度,卻慢慢悠悠,像是在磨洋工,又像是在拖時間。

  問名的八字合了又合,納徵的大禮單子列得極長,採買置辦卻慢條斯理……

  一切都在進行,卻透著一股遲滯。

  直到司禮監的太監徐安,再次登門。

  可奇怪的是,此番前來的徐安,與上次闖入花宴、氣焰囂張的模樣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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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未穿顯眼的官服,只著尋常宦官袍色,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謙卑。

  江撼岳說有公務處置,讓他在廳中等了足足小半個時辰,徐安的臉上也未見絲毫不耐。

  待江撼岳「處理完公務」姍姍來遲,徐安更是起身行禮,言語恭謹,姿態放得極低。

  此番前來,不僅絕口不提催促婚期,反而奉上了一份極為豐厚的賀禮。

  口稱是秦公公一點賀喜的心意,望侯爺莫要推辭。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

  更何況這笑臉背後代表著宮裡的勢力和難以估量的「誠意」。

  三番兩次番溫言軟語,厚禮相贈。

  江撼岳竟不知不覺鬆懈了些許防備。

  待又一次送走徐安,他看著那滿桌的珍玩,沉吟良久,竟破天荒地吩咐孟氏:

  「婚事籌備……不必再刻意拖延了。該走的禮數,便按部就班走下去吧,也可……稍稍加快些。」

  孟氏聞言詫異,忍不住問:

  「侯爺,這是為何?那閹黨前倨後恭,必有所圖!」

  「我們豈可因他些許好處便忘了花朝宴那日的恐嚇恥辱?竟還要上趕著成婚?」

  江撼岳撫著那些珍玩,眼中神色複雜難辨,低聲道:

  「你道那楊文遠,當真只是個被女兒拖累的蠢貨?」

  「他能在這般絕境下,說動秦勝、馮明為他如此下力氣轉圜,甚至讓徐安這般人物對我侯府低頭示好……」

  「這份能耐,已非同小可。」

  「陛下如今……倚重內侍,若司禮監真肯在御前為他說話,替他洗刷些惡名。

  「再表一番『悔過』、『聯姻以全兩家之好』的忠心,未必不能重新簡在帝心。」

  「若他真能藉此機會起復,甚至更進一步……」

  「那麼,與我侯府有了這層姻親關係,他日朝堂之上,便不再是仇敵,或可成為助力。」

  「這門親事……或許,也不全然是虧本買賣。」

  孟氏聽得心驚,更是不滿:

  「侯爺莫非忘了楊家當日訂婚宴的羞辱與愚弄?忘了他們是如何逼得我們闔府不寧?」

  江撼岳冷哼一聲,眼中銳光一閃,

  「我自然沒忘。正因沒忘,才更要應下這門親事。」

  「你以為,事到如今,楊文遠當真想結這門親?」

  「他不過是想借侯府的門楣,洗刷他楊家的惡名!」

  「他把女兒送過來,便是將一個天大的把柄,親手遞到了我們手裡!」

  他轉過身,看著妻子,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將計就計的冷酷:

  「一個神智不清、在侯府為婦的楊氏女,便是懸在楊文遠頭頂的利劍!」

  「只要她一日在我侯府,楊文遠便一日不敢,也不能與我侯府為敵!」

  「他就算心中再不情願,面上也得對我侯府感恩戴德,唯命是從!」

  「屆時,縱使他能借閹黨之勢起復,官復原職乃至更進一步,那又如何?」

  「也不過是我建安侯府門下,一條需要時時敲打、卻不得不聽話的狗!」

  孟氏聽了心驚,卻終究無可奈何。

  而江凌川得知父親態度轉變,心中卻並無太多意外。

  早在北鎮撫司高台之上。

  鄭青雲那句帶著嘲諷的「你父親那個侯爺,頂得住麼?」問出口時,他便已預知了答案。

  他的父親,建安侯江撼岳,口中說著是為了家族存續,為了百年基業,不得不忍辱負重,虛與委蛇。

  可江凌川看得分明,在那副一家之主的面具之下,是一顆對權勢與認可的極度渴望的心。

  只要有一絲一毫能藉此攀上更高階梯、獲取更大利益、贏得更強靠山的苗頭閃現。

  父親便會如飛蛾撲火般,將之前的屈辱、顧慮,乃至兒子的終身、家族的長遠風險,都拋諸腦後。

  他本已不對此抱有任何奢望。

  可是……

  可是當親耳聽聞,親眼所見時,胸中仍不可抑制地泛起悲涼。

  他閉了閉眼,將最後一絲不合時宜的情緒壓入眼底深潭。

  是夜,建安侯府萬籟俱寂,月色被層雲遮掩。

  江凌川躺在自己院中的床榻上,卻輾轉難眠。

  楊府的罪證和關節打點已經接近尾聲,只等他最鬆懈狂妄的那刻。

  可他的心卻是空泛。

  某種渴望,如同藤蔓,在寂靜的深夜裡瘋狂滋長,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渴望確認一些東西。

  渴望從那片或許唯一的寧靜中,汲取一絲對抗這無邊黑暗與壓力的力量。

  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只是感受一下那份簡單。

  最終,理智的堤壩在孤寂與渴望面前,潰開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他悄然起身,換上了最便於隱藏的深色衣物。

  未驚動任何僕從,悄無聲息地朝著福安堂的方向潛行而去。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用錦衣衛常用的精巧工具,極輕地撥開了那並不複雜的門閂。

  門軸發出細微到幾乎不聞的「吱呀」聲。

  他用巧勁控制著門,緩緩推開一道僅容側身通過的縫隙。

  他閃身入內,反手將門虛掩,將自己徹底浸入這一方屬於她的天地。

  剎那間,一股熟悉的、柔和溫潤的暖香,如同春日裡最輕柔的潮汐,無聲地將他包裹。

  那不是任何名貴薰香的氣味,而是獨屬於她的氣息。

  混合著乾淨皂角的清新,她慣用的頭油花香,以及陽光暖融的味道。

  那躁動不安的心,在這片暖香的安撫下,一點點地平復下來。

  充斥耳畔的權謀廝殺、冷言譏諷漸漸遠去。

  只剩下自己逐漸和緩下來的心跳,以及這滿室令他靈魂都為之鬆懈的安寧。

  借著窗外漏進的月光,他適應了黑暗的眼睛,開始慢慢描摹這間小屋。

  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櫃、一桌、一椅,卻收拾得整潔異常,處處透著主人生活的痕跡與用心。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房間內側那張窄小的木板床上。

  唐玉側身向里睡著。

  身上蓋著半舊的靛藍色碎花薄被,呼吸均勻綿長,顯然已沉入夢鄉。

  月光吝嗇地勾勒出她側臉的柔和輪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乖巧的陰影。

  她整個人陷在枕頭和被褥里,顯得毫無防備,甚至有些稚氣的柔軟。

  平日裡總是沉靜聰慧的眉眼此刻全然放鬆,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恬淡的弧度。

  江凌川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躁動的心徹底沉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靜謐。

  仿佛跋涉於無邊荒漠的旅人,終於窺見了一小片綠洲的倒影。

  明知可能是虛幻,卻仍忍不住想要靠近,汲取那一點慰藉。

  他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腳步極輕,一步一步,走到床邊。

  離得近了,她那暖融的體香更加清晰。

  混合著被褥乾淨的氣息,絲絲縷縷鑽入鼻端。

  他甚至可以看清她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散落在枕畔的幾縷柔軟烏髮。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

  他俯下身,一隻手臂撐在床沿,另一隻手,極其緩慢掀開了被子的一角。

  然後,他側身,躺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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