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少了一人


  楊文遠目睹錦衣衛如黑潮般湧入,耳中充斥著府邸深處傳來的哭喊與破碎聲。

  他自己又被抵在刀下,本是肝膽俱裂。

  可在驚懼過後,他心底反而被逼出了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

  他急速回想著訂婚以來的順利,侯府的配合,秦勝那邊的打點……

  一切都天衣無縫!

  哪裡有什麼疏漏?

  不可能……不可能!

  這駕帖必定是假的!

  是江家崽子氣急敗壞、虛張聲勢的最後一搏!

  他強忍頸間刀鋒的刺痛與噬心的恐懼,猛地抬起頭。

  

  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剜向江凌川,聲音嘶啞破音:

  「江凌川!你……你敢假傳旨意?!」

  「無內閣票擬、無司禮監批紅,單憑你一紙駕帖,就想抄我堂堂四品御史的家?」

  「你這是矯詔!是謀逆!」

  「我要上本參你!參你建安侯府滿門!」

  轉念,他又想起秦勝的「信誓旦旦」,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你以為你贏了?你動了秦公公的人,秦公公會讓你好過?!」

  「你現在收手,我們……我們還有的商量!」

  「否則,秦公公震怒,莫說你,就是你爹那個侯爺,你兄長在詹事府的前程,統統都得完蛋!」

  「你這是要將你建安侯府百年基業,拖入萬劫不復!」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新郎官殺人」的驚恐呼喊。

  楊文遠像是被點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

  「諸位都看到了!都評評理!此子,在大婚當日,迎親之時,於岳家門前,刀挾岳父,血濺喜堂!」

  「此等行徑,滅絕人倫,悖逆天理!」

  「自古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更何況是翁婿之親?」

  「怎麼!你錦衣衛就能無法無天,罔顧人倫綱常嗎?!」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你今日如此妄為,就算有旨意,你如何向你父親建安侯交代?!」

  「如何向這滿城勛貴、清流同僚交代?!大婚之日抄岳家,亘古未聞之醜事!」

  「你建安侯府的臉面,你江凌川自己的名聲,從此就要臭遍天下!」

  「為了扳倒我,賭上你自己和全家的清譽,值得嗎?!」

  「你現在懸崖勒馬,我……我或可念在……念在……」

  「念在什麼?」

  江凌川聽著他這番垂死咆哮,臉上平淡無波。

  他微微俯身,湊近被刀鋒壓制、狼狽不堪的楊文遠。

  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輕聲道:

  「楊文遠,你聽好。」

  「第一,駕帖之上,司禮監掌印太監馮明的批紅,與陛下的硃批並列。」

  「你要參我矯詔?不妨去詔獄裡,慢慢參。」

  「第二,秦勝?」

  他幾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如刀,

  「他自身難保。你送去的那些厚禮和把柄,正是釘死他的鐵證之一。」

  「你以為,陛下為何會准了這道抄家旨意?」

  「還有,你和我講人倫?講天理?」

  江凌川的聲音里終於帶上毫不掩飾的厭惡,

  「當你縱女行兇、逼婚勛貴、勾結閹黨、構陷忠良時,可曾想過『人倫天理』?」

  「國法面前,無分翁婿,只論罪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遠處那些驚恐張望、已開始悄然退散的賓客,聲音恢復公事公辦的清冷,

  「還想要交代?本官依法辦案,何需向任何人交代?」

  說完,他不再給楊文遠任何開口的機會。

  甚至懶得多看他那瞬間灰敗絕望的慘狀,只對身旁的錦衣衛冷聲道:

  「押下去!嚴加看管!」

  「是!」

  幾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立刻上前,將癱軟如泥的楊文遠從地上拖起,套上重枷鐵鏈,迅速押離這片混亂。

  江凌川不再理會身後,信步踏入一片狼藉的楊府。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血腥與一種家族驟然傾覆的破敗氣息。

  他剛行至前院正廳,一名身著總旗服飾的心腹便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低聲道:

  「稟鎮撫使,楊府上下人等,除頑抗被格殺者外,已基本控制。」

  「楊文遠之妻趙氏及其二子、三子,均已拿下。只是……」

  總旗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緊張:

  「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一人。」

  江凌川腳步未停,只淡淡道:「少了誰?」

  總旗抬起頭,快速回稟:「少了……楊四小姐,楊令薇。

  江凌川的眼神依舊如深潭寒冰,不起波瀾。

  他略一抬手,沉聲下令:

  「將趙氏帶過來。」

  不多時,兩名錦衣衛力士押著一名婦人快步走來。

  正是柔嘉縣主、楊文遠之妻趙氏。

  她身上仍穿著今日為送嫁而精心裝扮的華美盛裝。

  滿頭珠翠,然而髮髻已在先前的混亂中散落大半。

  幾縷散發狼狽地貼在蒼白汗濕的額角頰邊。

  可詭異的是,她那雙眼睛冷靜得可怕,清明得駭人。

  裡面甚至沒有多少驚懼,反而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火光。

  她被帶到江凌川面前,並未掙扎。

  只是抬起眼,定定地望向眼前這個周身散發著凜然殺氣的「女婿」。

  她嘴角緩緩地向上彎起,勾出一個慘澹的詭異笑容。

  「女婿,」

  她開口,聲音微啞,

  「今日是你我兩家結親的大喜日子。」

  「縱然……縱然老爺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鬧到這般喊打喊殺、抄家拿人的地步……」

  「楊家,罪不至此吧?」

  江凌川對她的問話置若罔聞,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平穩無波,

  「犯女楊四,現在何處?」

  趙氏聞言,她緩緩垂下了頭,仿佛在醞釀什麼。

  片刻後,她復又抬起頭,臉上那抹笑容帶上了決絕與悽厲。

  她看著江凌川,聲音輕緩:

  「女婿,你這問的……是什麼糊塗話?」

  「哪裡有什麼……犯女楊四?」

  她的眼中迸射出奇異的光彩,死死盯著江凌川:

  「我女兒,你的妻子,楊家四小姐楊令薇,今日鳳冠霞帔,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已經嫁出去了!」

  「她如今,自然是在她該在的地方——在你建安侯府,你們的新婚洞房之中!」

  「她是你江凌川,名正言順的妻子!是上了你江家族譜的侯府二奶奶!」

  「你錦衣衛要拿罪眷,與我女兒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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