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禮不成


  江平驚愕地抬眼看去。

  只見側門處,老夫人竟被攙扶著,一步一頓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身莊重肅穆的常服,面容帶著病後的蒼白與憔悴。

  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電,掃過堂中每一張臉。

  最終定格在抱著公雞的小廝和那紅蓋頭身影上,目光如冰。

  而穩穩攙扶著老夫人手臂,侍立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的,正是唐玉。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更素淨莊重,垂眸斂目,姿態恭謹。

  老夫人被唐玉和另一個大丫鬟攙扶著,走到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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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並未立刻發作,而是先緩緩地地環視了一圈滿堂神色各異的賓客。

  直至賓客僕役們低眉斂目,敬畏有加。

  然後,才將目光轉向主位上面色驚怒交加的侯爺江撼岳。

  「這唱的是哪一出?」

  「我老婆子久病不出,竟不知我建安侯府娶親,已不需新郎親自迎娶,不需新人親自拜堂,用一隻扁毛畜生,便可代行人事了?」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震心。

  這話讓江撼岳面色愈發難看,也讓滿堂賓客面色愈發古怪。

  老夫人不等兒子辯駁,目光如刀,只道:

  「婚姻大事,人倫之始。」

  「《禮》有云:『婚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

  「今日,新郎何在?」

  「若新郎不在,這『合二姓』從何談起?這『拜』的,又是哪門子的天地、高堂、夫妻?」

  她每問一句,堂中的空氣便凝滯一分。

  江撼岳的臉色已由青轉黑,卻又在母親積威和禮法質問下,難以發作。

  老夫人深吸一口氣,最後道:

  「無新郎親迎,無新郎跪拜,此禮,於祖宗家法不合,於朝廷禮制不合,於天下人倫綱常更是不合!」

  「此禮不成!此婚無效!」

  「將這不倫不類的東西,都給我撤下去!」

  「至於這位楊姑娘……」

  她看向那仍在無知扭動的紅蓋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厭憎與憐憫,但語氣依舊冰冷決斷,

  「且送至西廂客院暫歇。一切,等我那不知蹤影的孫兒回來,再行理論!」

  江撼岳聞言,臉色已難看到極致,青白交錯,額頭青筋隱隱跳動。

  他強壓著翻騰的怒意與難堪,快步上前,欲攙扶母親,同時壓低聲音:

  「母親,您病體未愈,何苦出來勞神?」

  「如今禮已行至此處,賓客滿堂,眾目睽睽,若就此作罷,我侯府顏面何存?不若……」

  老夫人卻並未將手遞給他,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只是微微側首,聲音輕緩:

  「侯爺,先前是違抗,如今,你是要忤逆了嗎?」

  「忤逆」二字一出。

  江撼岳下頜瞬間繃緊如石,眼中閃過一絲驚怒與惶懼。

  他下意識地迅速掃視四周,生怕這要命的字眼被任何賓客聽去。

  在母親積威與不孝的壓力下,他所有未出口的辯解與堅持,都被堵了回去。

  只能鐵青著臉,默然退開半步,將主位徹底讓出。

  老夫人不再看他,在唐玉與采藍一左一右的穩穩攙扶下,緩緩走到主位,端坐下來。

  她閉了閉眼,仿佛在積蓄所剩不多的精力,也像是在平復心緒。

  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

  一直強撐著的孟氏覷著婆婆的臉色,又看看滿堂神色各異的賓客。

  她硬著頭皮,湊近老夫人身側,用帕子掩著口,極低聲道:

  「母親息怒,保重身子要緊。只是……眼下這許多賓客,都還等著,您看是否……」

  老夫人眼皮未抬,只從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只道:

  「若你連打發賓客、周全場面這點事都做不來,依我看,這侯府主母的位子,你也不必再坐下去了。」

  孟氏渾身一顫,臉上血色盡褪。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難堪的窒息與惶恐。

  場面一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賓客們壓抑的呼吸與細微的騷動。

  就在這時,坐在下首的世子夫人崔靜徽款款起身。

  她今日穿著並不十分打眼,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

  她先是對著老夫人與侯爺、侯夫人方向微微福身。

  隨即轉身,面向滿堂賓客,臉上露出得體而不失歉然的溫婉笑容,聲音清亮柔和,足夠讓大多數人聽清:

  「諸位尊長、親友,今日勞煩各位撥冗前來,本是賀我侯府添丁進口之喜。」

  「奈何天不遂人願,婚禮中途陡生變故。」

  「新郎官因緊急公務未能及時趕回,致使禮儀有缺,鬧出此等笑話,實在是我侯府安排不周,慢待了各位。」

  「家祖母年高體弱,乍聞此訊,心中憂急,方才出言制止,皆是出於對禮法的敬畏與對孫兒的愛重,絕非有意怠慢諸位。」

  她說著,再次向眾人致意,

  「今日讓諸位見笑,也空跑一趟,我侯府上下實在愧怍難安。」

  她略作停頓,目光懇切地掃過眾人,只道:

  「為表歉意,稍後府中管事會將各位今日惠賜的禮金,原封不動,一一奉還。」

  「今日宴席,便只當是侯府設下尋常家宴,請諸位親朋莫要嫌棄,只管享用,一醉方休,全當我侯府賠罪了。」

  這番話,滴水不漏。

  賓客們縱然心中好奇得要命,想看更多熱鬧。

  但在崔靜徽這番合情合理、給足面子的言辭下,也再難說出什麼。

  只得紛紛拱手,說著「世子夫人言重了」、「老夫人保重身體」之類的場面話。

  另一側,世子江岱宗也已起身,走向男賓聚集之處。

  他神色沉穩,拱手道:

  「諸位,今日之事,實是家門不幸,讓各位見笑了。」

  「舍弟確有緊急公務纏身,未能克全禮數。諸位厚誼,江某銘記在心。」

  「前廳已備薄酒,江某略備幾杯水酒,向各位賠罪,也請諸位賞光,今日務必盡興,不談其他,只敘情誼。」

  他語氣誠懇,親自引著幾位重要的男賓往前廳去。

  有他出面安撫,男賓這邊也迅速被穩住。

  賓客們雖心有不甘,竊竊私語。

  卻也只得順勢下坡,陸續被引往宴席之處。

  只是那議論與探究的目光,短時間是消停不了了。

  直到看著那公雞被抱走,楊四小姐被婆子們改道架往偏僻的西廂客院,賓客們被有序疏散。

  江平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終於「咚」地一聲,落回了實處。

  只是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險!千鈞一髮!

  若非老夫人及時出現,以雷霆之勢鎮住場面,此刻二爺怕是已成了楊文遠之婿了!

  心落回肚子,疑惑卻浮了上來。

  一則,那楊四到底是怎麼從被錦衣衛圍成鐵桶的楊府跑出來。

  還能一路暢通無阻進了侯府大門的?

  二則,也是更關鍵的……

  江平的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閉目養神,面色疲憊卻威嚴不減的老夫人。

  老夫人不是病得起不來身,已不管事了嗎?

  福安堂的小門一關,幾乎與世隔絕。

  怎麼今日偏偏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上,不僅出來了。

  還出來得如此及時,態度如此決絕,直接將這樁侯爺都想含糊過去的婚事徹底掀翻?

  回想起老夫人身邊的文玉姑娘,他似乎捉摸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定。

  只得按下心神,準備先悄悄去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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