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通融


  柳鶯兒聽著守門婆子那毫不留情、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臉上的訓斥,心中一聲冷笑。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

  一個看門的老虔婆,也配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還有眼前這個什麼「文娘子」。

  瞧著穿戴素淨,頂天了也就是個體面些的大丫頭,或是府里不得寵的管事娘子。

  眼下是誰拜誰,將來是誰叫誰主子,還不一定呢!

  她心中鄙夷,面上卻迅速收斂了那點驕矜之色,換上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對著唐玉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聲音也放軟了些:

  「奴婢柳鶯兒,給文娘子請安。」

  唐玉這才淡淡開口,聲音平和:

  「我奉世子夫人之命前來問話。你既非侯府舊人,二爺是何時、何地,允了你做房裡人?」

  「又於何時,吩咐你來他院裡伺候?你需一一說清。」

  柳鶯兒抬起眼,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羞怯與自得的笑意:

  「回文娘子的話,奴婢原是楊府的家生子。楊府出事前,曾在四小姐跟前伺候過幾日。」

  「後來……楊家敗落,奴婢流落在外,幸得安親王府的齊老太妃垂憐,念著舊日與楊家的些許情分。」

  「又知我們這些舊人無依無靠,實在可憐。老太妃仁善,便託了二爺……照拂奴婢一二。」

  她頓了頓,觀察著唐玉的神色,語氣愈發自然:

  「此事,二爺是親口應承了的。說來,其實也不必勞動文娘子多費這些口舌盤問。」

  「等二爺回府,您親自去問二爺一聲,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二爺的話,總比奴婢的空口白話有分量,您說是不是?」

  唐玉聽著這番答話,心中疑竇叢生。

  這邏輯,簡直荒唐!

  讓親手抄了楊家的江凌川,去「照拂」楊家的舊仆?還「照拂」到收做房裡人?

  以她對江凌川的了解,他不對這些餘孽趕盡殺絕,都算他仁慈寬厚了!

  還「照拂」?

  老太妃?安親王府的齊老太妃?

  電光石火間,唐玉將前幾日在安親王府遇見「淨慈真人」趙凝之事聯繫了起來。

  趙凝眼下不正得齊老太妃的青眼嗎?

  這柳鶯兒,口口聲聲抬出齊老太妃,莫非……她與趙凝有關?

  是趙凝安插進來的一步棋?

  唐玉心念飛轉,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平靜地追問,語氣卻更沉了一分:

  「你仍未曾回答我的問題。二爺是何時、何地,親口允了你,讓你來他院裡伺候的?」

  「老太妃垂憐是老太妃的恩典,與二爺收你入房,是兩回事。說清楚。」

  柳鶯兒見唐玉緊追不捨,句句咬在關鍵處,心中已生不耐,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她微微抬起下巴,語氣也淡了下來:

  「昨日傍晚,在醉仙樓。二爺親口對奴婢說的,讓奴婢收拾收拾,今日便來侯府,到他院裡伺候。」

  「奴婢所言句句屬實,文娘子若不信,大可等二爺回府當面求證。」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一旁虎視眈眈的守門婆子。

  又落回唐玉身上,語氣裡帶上了若有似無的威脅:

  「這位嬤嬤……哦不,文娘子。奴婢勸您,可莫要再多問了。」

  「如今這看門的嬤嬤將奴婢關在此處,呼來喝去,已是怠慢。您再這般盤問不休,耽擱了時辰。」

  「萬一錯過了二爺回府的點兒,二爺問起奴婢,卻尋不到人……」

  「屆時若怪罪下來,開罪了您,可怎生是好?」

  她說著,竟還對唐玉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假笑:

  「奴婢這可全是替文娘子您考量,是一片好意。您……可要仔細掂量掂量奴婢這番心意啊。」

  「誒!你這小賤皮子!還反了天了!竟敢攀扯文娘子!」

  守門婆子被她這番指桑罵槐、暗藏機鋒的話氣得七竅生煙。

  擼起袖子就想上前踹她,可腳抬到一半,又生生頓住。

  這賤婢口口聲聲「二爺」、「老太妃」。

  萬一是真的……她一個粗使婆子,哪裡惹得起?

  婆子又急又氣,只得轉向唐玉,慫恿道:

  「文娘子,您瞧瞧這小賤蹄子這張狂樣!滿嘴胡唚,沒一句實話!」

  「依老奴看,跟她廢什麼話!打她一頓板子,再餓上她三天,保管什麼實話都吐出來了,人也消停了!」

  她眼巴巴看著唐玉,就等她點頭,好出了胸中這口惡氣。

  唐玉卻並未如她所願。

  她看著柳鶯兒那微微揚起、帶著挑釁的臉龐,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沒問清楚緣由之前,這位姑娘,自然是動不得的。」她慢條斯理地說。

  柳鶯兒聞言,嘴角那抹得意的笑紋更深了些,以為唐玉被「二爺」和「老太妃」的名頭唬住了。

  然而,她嘴角的笑意還未完全展開,就聽唐玉話鋒悠然一轉:

  「只是,我聽著柳姑娘中氣十足,火氣頗旺,想必是肝陽上亢,脾胃有熱。」

  「這等內火旺盛之時,晚上若再進食,怕是容易積食傷胃,睡不安穩。既是為了姑娘的身子骨著想……」

  唐玉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守門婆子:

  「今晚的飯食,就不必給她送了。清清腸胃,降降火氣,也好。」

  柳鶯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化作一片難以置信的愕然。

  不送晚飯?!

  她從昨日進府到現在,只在早上胡亂塞了幾口冷饅頭,中午這死老婆子偷懶根本沒送!

  她的肚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咕咕直叫,就指著晚上這頓呢!

  怎麼能不送飯?!

  這女人!

  看著溫溫吞吞,下手竟如此狠辣!果然是無鹽妒婦,心腸歹毒!

  柳鶯兒心中將唐玉罵了千百遍,臉上卻迅速堆起笑容,變臉比翻書還快。

  她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唐玉身上,聲音又軟又媚,帶著十足的討好:

  「哎呀,好姐姐!是奴婢錯了!奴婢方才……方才都是同您說笑的!」

  「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奴婢一般見識!」

  她捂著肚子,做出一副可憐相:

  「奴婢這肚子,從中午餓到現在,正空得慌呢,哪裡有什麼內火積食?」

  「姐姐您行行好,發發慈悲……」

  說話間,她已極其自然地靠近,衣袖似是不經意地拂過唐玉的手。

  下一秒,一個硬邦邦、沉甸甸的小物件,便被塞進了唐玉虛握的手心。

  柳鶯兒湊得更近,幾乎是在唐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氣音,快速而諂媚地低語:

  「好姐姐……您通融通融。」

  「等妹妹我日後進了二爺的院子,得了二爺的青眼,定然不忘姐姐今日的關照。」

  「必定在二爺耳邊,多多為姐姐美言,讓姐姐……也跟著多得些體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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