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樂樂
自唐玉生產之後，清暉院的這處偏院著實熱鬧了起來。
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孩，三四個進進出出的丫鬟，林娘子叉著腰指揮這個指揮那個，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
崔靜徽日常忙進忙出，手裡不是端著湯碗就是抱著襁褓。
偶爾陳佑安帶著元哥兒過來湊熱鬧，元哥兒踮著腳尖趴在搖籃邊上看弟弟妹妹，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拉都拉不走。
鬧哄哄的，紛亂嘈雜，卻也和樂融融。
倒真像是將那盤踞在天空中的，久聚不散的陰霾，給吵散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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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唐玉已經能下地做些輕省的活計了。
她日常便守著兩個孩子，幾乎是一心撲在他們身上，慈幼堂的事全都交給了林娘子打理，自己只偶爾過問幾句。
她給女兒取了個乳名，叫樂樂。
懷她那段時間，她心中總是憂愁苦悶，夜不能寐。
所以她希望這個孩子的日後的日子，能夠順遂安穩，開心快樂，這樣就足夠了。
說來也奇，帶一個孩子往往手忙腳亂，可同時帶兩個新生兒，反倒省便了些。
許多東西都是一式兩份，尿布一次洗兩摞，奶瓶一次煮兩個，連哄睡都是左邊抱一個、右邊搖一個。
哄完了這個哄那個，哄著哄著兩個一起睡著了，她便得了片刻的清閒。
當然，兩個小孩也正是最難帶的時候，夜裡輪番哭鬧，此起彼伏，常常折騰到後半夜才能消停。
好在清暉院裡有丫鬟輪值幫忙，崔靜徽和林娘子也鼎力相助，這才沒有將她一個人累垮。
倒真是應了崔靜徽那句話，生孩子這件事，男人是沒什麼助益的。
又或者說，男人於女子而言，本就是沒什麼助益的。
看她離了江凌川，不是也過得好好的嗎？
孩子是她自己生的，夜是她自己熬的，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他回不回來，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這個念頭剛從心底浮起來，唐玉便微微愣了一下。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想的？
是那些無數次痛苦卻無人傾訴的深夜？
是那些危機萬分而他不在身邊？
還是她生孩子命懸一線、在產床上痛到幾乎死去的時候，他仍舊杳無音訊的那一天？
過了這麼久，記憶中那個男人英武的面容，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她努力回想他笑起來的樣子，卻發現最先浮現在腦海里的，是他臨走前那個背影。
高大、挺拔，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唉，想這麼多做什麼。
她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
如今，只要她和樂樂好好的，她就別無所求了。
這樣想著，她俯下身，將搖籃中那個小小的，睡得正香的人兒抱了起來，貼在自己臉頰邊。
小人兒溫熱柔軟的臉蛋挨著她的皮膚，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心中某個空蕩蕩的角落，被這小小的一團，填得滿滿的。
入冬後，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
這日是冬至，白日裡崔靜徽和江岱宗帶著元哥兒去崔家送節禮。
臨行前，崔靜徽笑著對唐玉道：
「我娘家那邊還收著好些元哥兒小時候的冬衣，都是上好的料子，洗得乾乾淨淨的，也沒穿幾回。
這回我去拿兩套回來，給樂樂和安哥兒穿，你介不介意兩個娃娃穿元哥兒穿過的？」
唐玉聞言，輕笑一聲道：
「元哥兒穿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我還怕姐姐拿回來之後不願意給了我呢。」
崔靜徽被她這話逗得笑罵了一句「貧嘴」，又叮囑了幾句「晚上記得鎖好門窗」「小心冷風」之類的話，這才扶著白芷的手上了轎。
車馬轔轔遠去，在巷口的轉角處拐了個彎，便不見了蹤影。
唐玉目送著崔靜徽的車馬消失在街角，這才攏了攏肩上的披風，轉身回了清暉院的偏院。
雖然崔靜徽走了，但她留足了護衛，前後門都有人守著。
況且林娘子和兩個小娃娃都陪她一起過節，所以她一點也不覺得孤單。
傍晚時分，林娘子在小廚房裡煮了一鍋冬至湯圓，糯米粉揉的皮，芝麻花生餡，咬一口甜香軟糯，燙得她直哈氣。
林娘子自己不吃甜的，便另煮了一碗酸辣湯麵，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
兩個小的自然是什麼也吃不了的，但唐玉還是把他們抱到了桌邊，讓他們感受感受節日的熱鬧氣氛。
樂樂躺在小搖床里，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頭頂搖晃的布偶。
安哥兒則被林娘子抱在膝上，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也不知道在興奮些什麼。
林娘子便拿筷頭蘸了一點湯圓的糖水，點在安哥兒的嘴唇上，小傢伙立刻吧唧吧唧地咂起嘴來，惹得林娘子哈哈大笑。
她們沒有鬧得太晚。
一來怕孩子著涼，二來冬至夜寒氣重，門窗關得再嚴實也擋不住那股子往骨頭縫裡鑽的冷意。
約莫戌時三刻，唐玉和林娘子便各自帶著孩子歇下了。
半夜裡，唐玉被一陣細微的動靜驚醒。
是樂樂在哼唧。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索著將搖籃里的小人兒撈起來，解開衣襟給她餵奶。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和懷中嬰兒吮吸時細細的吞咽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朦朦朧朧的白。
一切都那麼安寧，那麼尋常。
她正低著頭看著懷中吃得正香的樂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那聲音極輕，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踩著枯葉行走，又像是衣料摩擦過牆壁發出的細響。
如果不是此刻萬籟俱寂，她幾乎不可能注意到。
唐玉的動作頓住了。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聲音停了一瞬，然後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她聽清了。
是腳步聲。
有人在她的院門外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