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老妻少夫
怡園的婚宴如期舉行。
這一次的婚禮,較之上回在歸燕里的那場私宴,不知盛大隆重了多少倍。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陳御史家,平民百姓,甚至高家,都紛紛送來豐厚的新婚賀禮,金銀玉器、綾羅綢緞,堆了滿滿一堂。
太子與太子妃亦遣人送來了賀儀,一對羊脂白玉如意,並兩壇御賜的合卺酒。
因著太子妃先前在百花宴上造的那番聲勢,如今京城裡但凡與慈幼堂有過往來的,不論攀得上攀不上的,都覺得該去添一份禮、喝一杯喜酒。
怡園裡外擺了數十桌,從正廳一直排到跨院,流水似的席面從午時一直開到掌燈時分。
婚禮在崔靜徽的操持下,從頭到尾一絲不苟。納徵、問名、合八字——六禮俱全,樁樁件件都按著正經婚嫁的規矩來,沒有半分含糊。
而最要緊的一樁,便是開祠堂、上族譜。
開祠堂這日,中風後步履蹣跚的老侯爺竟也顫顫巍巍地趕了來,拄著拐杖堵在祠堂門口,死活不肯讓路。
他自然是知曉文玉被封了保寧夫人、領三品俸祿的事。以她如今的身份,便是做皇子妃也夠格了。
可他就是不情願。無他,只因為這樁婚事沒有按照他的心意來,從頭到尾都沒有。
可惜,如今的建安侯府,掌權人早已換成了江岱宗。江岱宗不慌不忙地上前,半攙著他爹的手臂,看著像是在扶,實則暗暗使了幾分力道,將人穩穩地控在原地,半步也上前不得。
江凌川則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開了口:
「爹,如今文玉的身份地位,是兒子高攀了人家。您得看清形勢——怎麼做才是對侯府最有利的。如今可不是考慮您個人私情的時候了。」
老侯爺氣得鬍子直抖,卻到底沒能說出一個字來。族譜終究還是順順利利地添上了文玉的名字。
唐玉這次,仍舊是從侯府的清暉院出嫁。
但與上回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是真正坐上了花轎的。
江凌川身著大紅婚服,騎著系了紅綢的高頭大馬,打馬遊街。嗩吶聲震天響,鞭炮炸了一地的紅屑,沿途看熱鬧的百姓擠滿了街巷。
紅彤彤的喜轎內,唐玉眼前是微微搖晃的紅蓋頭。
她穿著一身厚重的正紅喜服,滿頭珠翠壓得脖頸發酸,周身的喧囂與鑼鼓聲遠比當初在歸燕里時響亮得多。
可她的心,卻遠沒有當初那般澎湃了。或許是因為已經成過一次婚了,或許是有了孩子之後心境便不一樣了。
也不過是個儀式罷了。一場表演,演給賓客們看的。
她正這樣想著,便聽到喜官拖長了聲調唱喝道:「落轎——迎新娘子——」
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陣風卷進來,帶著爆竹的火藥味和初春泥土的氣息。
她垂著眼,透過搖擺的紅蓋頭下方那一線縫隙,看到了一雙皂靴。嶄新的黑緞靴面,靴口扎得齊整,靴幫上一塵不染,襯得那雙腳格外的穩重踏實。
唐玉莫名覺得耳廓有些發熱。
真奇怪,他的鞋穿在腳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看了?
不過,再好看也不知看過多少遍了,她莫名其妙地臉紅什麼啊。
正胡思亂想著,一隻粗糙的大手伸到了蓋頭下方。
指節分明,掌心寬厚,虎口處帶著薄繭,穩穩地攤開在她面前,等著她放上來。
唐玉輕輕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更奇怪了。
她剛一觸及他的掌心,便好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般。
咚咚咚的響聲,如雷貫耳,蓋過了滿堂的喧譁與喜樂。
江凌川握住她的手,引著她走出花轎。
跨火盆時他低聲說了句「抬腳」,她便乖乖抬了;過門檻時他又說了句「當心」,她便放慢了步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對拜的時候,他便沒有再牽她的手了,牽的是喜綢。
可即便隔著那段紅綢,她卻似乎仍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今天真是奇怪。
高堂之上,侯爺滿臉不情願地歪坐著,嘴角還掛著點不受控制的涎水,卻也到底沒有發作;老夫人則笑呵呵地坐在另一側,眼角皺紋里全是歡喜。
夫妻對拜時,兩人隔著紅綢彎下腰去,唐玉瞥見他喜袍的下擺沾了一小片從門外帶進來的紅紙屑。不知怎的,竟覺得那一點紅色格外順眼。
後來她被送入洞房,坐在灑滿桂圓紅棗的喜床上。黃英抱著樂樂溜進來陪她說話,幾人圍著她說笑了好一陣。
她逗了一會兒樂樂,小傢伙咯咯直笑,伸出小手去抓她頭上的珠翠。
等黃英把樂樂抱走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她便安分地坐在床邊,摸了幾顆干桂圓來剝著吃。
吃著吃著,心裡還在回想今日種種的古怪。
或許是今天一大早就起來裝扮,一身的行頭太過繁瑣,累著了吧。
門「吱呀」一聲響了。
一陣酒氣隨著夜風飄了進來,那雙黑色的皂靴跨步進門,步伐卻穩穩噹噹,不見半分醉意。
歪在床邊的唐玉直起身來,剛想掀開蓋頭去看來人,手卻被人輕輕按住了。
下一刻,眼前一亮——蓋頭被人用秤桿挑開,紅綢滑落,光明大盛。
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的男人手持秤桿,眉眼含笑地望著她。
灼灼燭火之下,那身正紅喜服襯得他氣宇軒昂。
朱紅的衣料襯著他微麥色的皮膚,腰間一條玄色鑲玉腰帶,勒得一截腰身勁瘦有力。
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身形更顯得他身長腿健,如一棵挺拔的青松。
墨黑的長髮高高束起,有幾縷不馴地垂落在額間,平添了幾分瀟灑倜儻。燈火映在他眼中,碎成兩點暖融融的光。
男人手持秤桿,好整以暇地望著她:「怎麼,看傻了?」
唐玉承認,她今日的確被眼前人驚艷到了。
他之前有這麼好看嗎?還是這身婚服加持的功勞?
她回想起今日自碰到他之後便頻頻臉紅心跳的異狀,心裡不由犯起嘀咕,這人身上莫不是塗了春藥了吧?
她別過眼,回想起前陣子兩人抱著哭成一團的狼狽模樣。
男人哭得跟只落水狗似的,當然她也沒好到哪裡去。再看過去,果然就正常了。
她站起身,拍了一下他伸過來的手:「天天都看,有什麼好看的!」
江凌川撇了撇嘴,背著手跟在她身後。
她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就著茶水吃了兩塊點心。肚子裡有了食,晚上才能睡個安穩覺。
吃完她便招呼人送熱水進來。今日繁忙疲累,她只想自己擦擦身子便歇下。
誰知她剛解開婚服,敞著衣襟擦拭,男人的目光便黏了上來,直勾勾的,一瞬不瞬。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避過。
江凌川一聲輕笑,大手已經貼了上來,自她腰部摩挲而上:「遮掩什麼,都老夫老妻了。」
唐玉白他一眼:「誰跟你老夫老妻。」
男人大手往上探,頭卻低了下去,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你啊……」
他抱著她滾到了婚床上。一陣嬉鬧,兩人衣衫散落,笑意纏綿。
笑聲漸漸落下,唐玉有些累了,她終於嘴角帶笑,捧住了他的臉。
江凌川卻還意猶未盡,想要繼續攻城略地。
唐玉扯住了他的耳朵,指尖拂過他的眉眼、鼻樑、嘴唇。她看他眉峰凌厲,鼻樑高挺,神情恣意,不由輕笑一聲:
「只怕你是少夫,我已經是老妻了。」
她慢慢直起身坐起來,拿過床頭的帕子去擦頸邊的汗。
自從生了樂樂,又在冬日裡跳了那回水之後,她的身子便虛了下去。
畏寒怕風不說,還時常虛弱無力,動不動就出一身虛汗。她已經很注意在養著了,只是時日尚短,收效甚微。
江凌川接過帕子,替她擦去背上和胸前的汗,態度難得正經起來。
擦完後,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熱,才讓她靠進自己懷裡。
他一隻手繞著垂在她臉側的發梢,另一隻手牽著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他閉著眼,聲音沉緩而悠遠。
「我這一趟,也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人事。涼州城外的遊牧部族裡,那些男子雖然兇殘暴虐,只會燒殺搶掠,可族中的女子卻著實勤勞堅韌。
男人在外放牧打獵,女人在家照顧孩子、料理牛羊、縫補衣裳、擠奶制酪。說來也奇,那裡的夫妻,多是少夫老妻的搭配。」
唐玉聽他說完這些,有些不明所以,抬頭看他。江凌川睜開眼,看著她笑道:
「還不明白?草原上男人死得早,女人卻活得久,所以他們往往是年長的女子配年輕的丈夫。」
他頓了頓,目光柔軟下來,
「這世上大抵是女人活得比男人長久。我比你年輕些,便能陪你同生共死,省得我走在前面,留你一個人熬那麼漫長的孤獨日子。」
他說到「死」字時,唐玉已經伸手去捂他的嘴,可他口無遮攔,已經說了出來。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止也止不住。
江凌川抬手去拂,卻越拂越多,他便低下頭,在她濕潤的眼角落下一個吻。
「總歸我們還有那麼長的日子要活,」他的唇貼著她的眼角,聲音低而溫柔,「為何要囿於此時?」
他傾身吻下。
唐玉閉上了眼。
在那個綿長而溫柔的吻里,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歸燕里小院裡那株被毀過兩次的金銀花,想起它在廢墟里重新抽出嫩芽的模樣。
想起樂樂出生時那一聲微弱的啼哭,像小貓叫,如今已經會咯咯笑著伸手抓她的珠翠了。
想起去年冬天她跳進冰冷的水裡,以為自己會就那麼沉下去。
想起他一身是血躺在榻上,她隔著千山萬水,連他的生死都不知道。
她也想起今夜,他牽著她的手跨火盆,低聲說「抬腳」;他挑起蓋頭時眼裡的光,比滿堂的紅燭還要亮。
他方才說,他年歲輕,是為了能陪她同生共死,不讓她一個人熬漫長的孤獨。
她想,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滿身傷痕,可終究是走到了這裡。
窗外有風拂過庭院,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是金銀花的味道。
那株她從歸燕里移栽到怡園的金銀花,在這個春天,終於爬滿了花架。
江凌川的唇離開她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啞:「在想什麼?」
唐玉彎起嘴角,沒有睜眼。
「在想,日後,怕是一輩子都逃不開你身邊了。」
江凌川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身上,溫熱而踏實。
他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的發頂,望向窗外那一角月色。
「如此正好。」
夜色漸深,紅燭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朵燈花。
怡園的角落裡,那株金銀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藤蔓纏繞著花架,一圈又一圈,緊緊地,密密地,像是再也不打算鬆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