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等待本身也是偵查


  雲東縣人民醫院住院部七樓,特需病房。

  窗外的天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潔白的床單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特有的、屬於醫院的沉悶氣味。

  監護儀在床頭髮出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屏幕上起伏的綠色線條顯示著心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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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信半靠在搖起的病床上。

  左臂打著石膏懸在胸前,額頭的紗布下隱約能看到縫合的痕跡。

  他的臉色因為失血和疼痛顯得有些蒼白,嘴唇乾裂,

  但那雙眼睛……在晨光中異常明亮,

  清醒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床邊的移動餐桌上攤開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上面用右手歪斜但依然有力的字跡,寫滿了七條線索。

  筆記本旁邊放著一部屏幕碎裂但仍在工作的手機,

  此刻正顯示著加密通訊軟體的界面。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看了近一個小時。

  身體各處的疼痛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來。

  特別是左臂橈骨裂開的地方,即使固定了也隨著心跳傳來鈍痛。

  額頭的傷口一跳一跳的牽扯著神經。

  方信很疼,疼的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他只能強迫自己忽略這些,

  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局勢分析上。

  對手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狠。

  泥頭車撞擊的瞬間、巨大衝擊力爆開的威能、母親在電話裡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

  這些畫面和聲音在他腦海里反覆閃回。

  不是恐懼,這些東西嚇不倒方信。

  而是一種冰冷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憤怒,

  憤怒到了極致。

  但方信也知道,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越是極致的憤怒,越需要極致的冷靜。

  方信把目光重新落回筆記本。

  七條線索,條條指向李東江。

  但每一條都還差最後一口氣,

  能直接、徹底、無法辯駁的,把李東江徹底釘死的那口氣。

  「車禍和醫鬧是警告,也是他們驚慌失措的證明……」

  方信用還能動的右手食指,輕輕點著筆記本上第一條和第二條,

  大腦進行著深度思考:「他們想讓我怕,讓我分心,讓我退……」

  「但真正讓他們怕的……」

  他的手指移到第三條和第四條:「是工具機廠的舊帳,和礦上可能出過的人命……」

  這就是李東江的命門。

  一個涉及國有資產流失,

  一個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兩件事相隔多年,但都和李東江的仕途關鍵節點緊密相連。

  只要揭開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可證據呢?

  劉旺的口供是突破口,但不夠穩固,也不足以致命。

  單憑區區一個遠房親戚的指認,

  李東江完全可以推說是誣陷、是報復、是被人利用。

  還有大把的空間和縫隙可以耍花樣。

  「剛子」是關鍵,是連接李東江和犯罪現場的活扣。

  但他人在哪?

  工具機廠的原始檔案,特別是能顯示李東江親自插手干預、壓低評估價的原始修改稿,

  那才是真正的鐵證。

  可是檔案在哪?

  真如孫志芳含糊暗示的,還在某個塵封的角落裡?

  礦上舊事,時間久遠,

  知情人要麼拿了封口費遠走他鄉,要麼已經被「安排」妥當。

  陳國強說找到了線索,但需要時間,更需要確鑿的人證物證。

  時間……

  時間啊……

  方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對手不會給他時間。

  李東江現在一定像熱鍋上的螞蟻,一邊瘋狂地抹除痕跡,一邊布置更狠的後手。

  柳嘉年在市里施壓,丁茂全在省里可能也在活動。

  袁宏在留置中心,無法得知他正經歷著什麼。

  方信只知道,袁宏在裡面每多待一天,都是一種巨大的煎熬,

  也憑空多了許多難以預料的巨大變數……

  不能等。

  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對方的節奏。

  方信拿起手機,點開加密通訊軟體,開始輸入指令。

  右手因為吊著點滴有些不便,打字速度很慢,

  方信也不著急,正好可以讓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給陳國強的信息最長,也最關鍵:

  「我傷勢無礙,勿念。現在形勢緊迫,需改變策略。建議:一、集中所有可靠人手與技術資源,不惜代價,72小時內查明『剛子』真實身份並定位,如可能,實施控制。此人是連接劉旺口供與實際行動的最直接環節,撬開他的嘴,可撕開整個誣陷鏈條。

  二、車禍與醫鬧調查繼續,但要與第一條併案,深查資金來源、指令傳遞鏈條,目標指向幕後。

  三、礦上舊事線索寶貴,但宜外松內緊,秘密核實,重點尋找當年事故家屬、知情礦工或鄉鎮經辦人,固定證言,暫勿打草驚蛇。

  四、我母親與劉梅阿姨處,萬請加派人手,確保絕對安全。

  辛苦了,老陳。」

  發出之後方信思考了一會,

  接著又給陸建明和沈靜發去指令:

  「暫停對工具機廠歷史寬泛排查。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找到當年經手工具機廠改制工作底稿、領導簽批修改稿或任何非正式過程文件的老經委檔案員、經辦人、退休幹部。

  重點:誰負責保管?存放在何處?鑰匙在誰手?注意方法,以學術研究、歷史整理等名義接觸,務必隱秘。盼速有突破。」

  兩條指令發出,他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

  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方信慢慢放下手機,按了呼叫鈴。

  護士很快進來,調整了一下點滴速度,又檢查了傷口。

  接著溫和的詢問方信:「疼得厲害嗎?要不要用點止痛藥?」

  「不用,謝謝。」

  方信簡單的搖搖頭。

  他需要保持頭腦清醒,止痛藥會讓人昏沉。

  護士離開後,方信重新靠回去,目光落在窗外。

  樓下的花園裡,有病人在家屬攙扶下慢慢走動,

  陽光很好,一片與病房內緊繃氣氛截然不同的平和景象。

  方信現在要做的,除了等待各方反饋,就是以「傷者」這個被動的身份,觀察、判斷。

  誰會來?

  以什麼名義來?

  說什麼?做什麼?

  等待本身,也是一種偵查。

  下午三點,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請進。」

  門開了,孫志芳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

  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果籃。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凝重,

  還有一抹隱隱約約的,除方信之外任何人都看不到的溫柔。

  「小方你怎麼樣?怎麼會這樣?」

  孫志芳進門第一眼看到方信,馬上發出一聲急切的驚呼,

  腳步匆匆向前疾沖,等她來到方信床前,

  臉上正好完成了極度憤怒、心痛的轉變。

  方信淡淡一笑:「我沒事,謝謝孫書記掛念,您請坐。」

  孫志芳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在方信打著石膏的手臂和頭上的紗布停留了片刻,

  眉頭蹙的緊緊的,一手捂著胸口,

  極為痛心的脫口而出:「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行兇!我的心都要碎了……」

  「謝謝孫書記關心,都是皮外傷,不礙事。」

  方信不咸不淡,禮貌的回應一句,

  說完試圖坐直一些,方便與領導交談。

  「別動,千萬別動,躺著就好。」

  孫志芳急忙伸出雙手,輕輕按了一下方信的肩膀,

  收回手時,不經意的輕輕拂過方信的臉,

  再與方信四目相對之時,目光盈盈,語氣柔柔,

  「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私下裡叫我孫姐就好……這次的車禍,性質極其惡劣。我已經要求公安局限期破案,務必抓到並嚴懲那個肇事司機,絕不姑息!不管你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

  「謝謝孫書記關心,我沒什麼需要。就是……」

  方信看著孫志芳的眼睛,淡淡說道:「不知道袁縣長那邊,情況怎麼樣了?劉梅阿姨狀態很不好,我很擔心。」

  孫志芳臉上的表情微不可察的凝滯了一秒,

  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和一絲無奈,

  苦笑著說道:「袁宏同志的事……調查組還在按程序進行。市裡面對這個案子催得比較緊,老郭壓力很大……你這裡,還疼嗎?這個醫院護理的好不好?如果你不舒服,我馬上幫你換一家更好的……」

  方信想要談公事,她卻總是貌似不經意的把話題轉到私事。

  「我在這裡很好,不用換,」

  方信不動聲色的:「相信調查組和郭主任能依法依規辦好案子。」

  「嗯,你能理解就好。」

  孫志芳點點頭,身體微微前傾,

  貼近方信的臉,聲音壓的極低,帶著一種莫名的欲語還羞:

  「你就好好的安心養傷,把別的一切都拋下,外面不管有什麼事,我都可以幫你去做……要不這樣,晚上下班以後,我過來給你陪護……」

  「不用不用……」

  方信一驚,趕緊擺手搖頭的,果斷拒絕。

  開什麼玩笑?讓一個女副書記來給自己陪床?

  那自己可就成了一個天大的顯眼包了……

  「孫書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個人方面,真的不需要太操心,」

  方信認真的說道:「只是袁縣長的事,我一定要儘快查個清楚,還有那個工具機廠案子,當初是你交給我的,我也一定……」

  「我交給你那個案子,也沒要求你限期完成啊……」

  孫志芳苦笑著打斷方信。

  臉上神色變得複雜難明。

  當初這個工具機廠案子,是她試圖轉移方信視線用的,

  打破她的腦袋都想不到,

  當初隨手拿出來的一個陳年舊案,方信竟然真的鑽了進去,而且鑽的如此之深,

  甚至可以說,一刀砍到了某些人大動脈上,

  直接引發了一片雞飛狗跳……

  孫志芳的眼神變得極為複雜,

  小心而含蓄的低聲說道:「小方啊,你還年輕,許多事還不懂……

  有些陳年舊帳,塵封太久了,一旦翻動,塵土飛揚,容易迷了所有人的眼睛,也容易讓自己身處險境。

  有時候,面對狂風,你就退一步,暫避鋒芒……

  等風勢弱了,塵埃落定了,再去看,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走得更穩。你說呢?」

  方信聽了,默然無語。

  孫志芳這番話,信息量巨大。

  他全都聽懂了。

  這是她給自己的暫停硬碰硬的建議,

  甚至可能是一種非常明確的暗示: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但我勸你小心,一旦出事就大事。

  「小方……」

  孫志芳看方信不出聲,也不知道自己一路打好的這篇腹稿,他究竟能不能聽懂,

  於是再大膽的提醒一聲:「與其刀光劍影,不如……憐取眼前人……」

  方信慢慢抬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平靜的說道:

  「謝謝孫書記指點。我記住了。不過,我相信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該查清楚的事情,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至於危險……既然選擇了這份工作,有些代價,早有準備。」

  孫志芳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充滿了一種對脫韁野馬無法控制的,深深的無力感,

  也有一種,對自己的位置無法定位的,深深的迷茫感。

  現在的孫志芳,既無法阻止方信,

  也無法取得方信的信任,

  更無法向丁茂全交代。

  兩頭堵,兩頭都是絕路。

  一頭緊緊攥著她的過去,一頭能夠為她照亮未來。

  除非她真的狠下心,徹底斷絕對其中一方的念想。

  唯有全心全意,才能得到別人的充分信任,這是做人的基本常識。

  但孫志芳做不到。

  至少現在,兩頭她都無法捨棄。

  慢慢的站起身,慢慢的說道:「那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擾了。工作上的事不要多想,你先把傷養好……」

  「孫書記慢走。」

  方信點點頭,禮貌的擺手送行。

  孫志芳離開後,病房重新陷入安靜。

  方信靠在床頭,慢慢咀嚼著她剛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孫志芳今天的表現,非常奇怪。

  她似乎……處在一種極度矛盾的臨界點?

  她究竟在矛盾什麼?

  她真正想要說的,想要做的,

  到底是什麼……

  正思索著,方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拿起一看,是賈慧月發來的加密信息,

  只有一句話:

  「法律程序已啟動。保重。」

  方信頓時精神一振。

  賈慧月行動了!

  雖然沒說具體內容,但「法律程序」四個字,在這個時間點,無疑是一把刺向對方最要害的利刃。

  這意味著,司法監督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不再是李東江、柳嘉年之流用政治壓力、組織程序就能輕易干擾和阻擋的了。

  方信馬上回覆:「收到。謝謝賈檢。請你也務必注意安全。」

  放下手機,方信感到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鬆弛一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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