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白鴻熙的潰敗
與柳嘉年相隔不遠的另一間訊問室,
氣氛同樣凝重,但空氣中瀰漫的絕望氣息更加濃郁。
白鴻熙癱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原本精心打理的頭髮散亂的貼在額前,
名牌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歪斜。
他目光呆滯的盯著地面,雙手不停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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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了平日裡那位組織部副部長道貌岸然、沉穩威嚴的模樣。
坐在他對面的,同樣是三位經驗豐富的審訊專家。
主審是一位四十多歲、目光沉靜如水的女幹部,姓韓。
她沒有鄭主任那般外露的鋒芒,
但話語間的邏輯和那種洞悉一切的眼神,反而給人更大的壓力。
「白鴻熙,這些材料,你看一下。」
韓主任將一疊文件推到白鴻熙面前,聲音平靜無波。
白鴻熙機械的抬起眼皮,掃了一眼。
最上面是李大狗指認王彪、王彪指認他的訊問筆錄摘要,
接著是高濤的證詞和錄音文字稿,裡面清晰的提到了「白部長的意思」,
再往下,是銀行流水偽造的鑑定報告,以及追查到地下錢莊和銀行內鬼柳成的初步證據,
最後,是一份關於他過去在水利局掛職期間,收受企業賄賂、插手工程項目的詳細調查報告,
很多細節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此刻卻白紙黑字,觸目驚心。
每看一頁,白鴻熙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身體就顫抖得更加厲害。
當看到多年前的那些罪行也被查得一清二楚時,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雙手捂住了臉。
「假的……都是假的……是方信誣陷我……他搞垮了我兒子,現在又來搞我……」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像是在做最後的、徒勞的辯解。
「誣陷?」
韓主任輕輕拿起那份關於調查報告,
冷聲問道:「你過去在水利局期間總共受賄一百二十萬,證據確鑿,這也是方信誣陷?
水利局的招標檔案、企業的帳目、行賄人的證詞、你和你情婦的銀行流水,都是偽造的?」
白鴻熙無言以對,只是捂著臉搖頭。
韓主任不緊不慢,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白鴻熙,你以為你做的事情天衣無縫?你以為柳嘉年那邊,會幫你把所有事情都扛下來?」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
卻帶著更強的穿透力:「我實話告訴你,柳嘉年比你聰明。他知道,誣告陷害紀檢監察幹部,已經是重罪。
但他更清楚,如果只有這一條罪,和他以往的那些事情比起來,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所以,他現在正在積極交代,
交代你們是如何合謀誣告燕雯,交代你們在幹部任用、項目審批上是如何互相勾結、利益輸送,
交代你通過他,向某些領導輸送了哪些好處……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試圖把自己的責任降到最低,把更多的髒水,潑到你的身上。」
「他說,指使李大狗冒充律師,是你的主意,偽造證據的渠道,是你聯繫的,
甚至幾年前,你從水利局調回市組織部,也是他幫你走的丁市長的門路,你為此送給了丁市長一幅價值不菲的古畫……他現在,可是在拼命爭取立功表現呢。」
這些話,半真半假,虛實結合。
柳嘉年確實在交代,但絕沒有這麼「詳細」和「主動」。
然而,在這種環境下,對於心理防線已經接近崩潰的白鴻熙來說,
足夠了。
「他放屁!!」
白鴻熙猛的抬起頭,雙眼赤紅,
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嘶聲吼道:「明明是他!是他先找的我!他說方信不識抬舉,必須給點顏色看看!是他聯繫的李大狗!是他找的銀行的關係!
那幅畫……那幅畫是我自己送的,跟丁市長沒關係!他柳嘉年算什麼東西,他也配在丁市長面前說上話?他這是栽贓!是想讓我替他頂罪!」
情緒的閘門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住了。
對柳嘉年「背叛」的憤怒,對自身處境極度的恐懼,對前途盡毀的絕望,
以及對丁茂全那最後一絲幻想破滅的冰冷,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瞬間衝垮了白鴻熙僅存的理智和防線。
「我沒有!那些事不是我乾的!都是柳嘉年!他才是主謀!他收的錢比我多得多!
丁市長……丁市長只是有時候打招呼,具體操作都是柳嘉年和馮玉剛趙駿他們……」
他語無倫次的吼叫著,試圖撇清自己,
卻在不經意間,吐露出了更多信息。
韓主任和助手交換了一個眼色,知道時機已到。
她不再說話,只是用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靜靜的看著白鴻熙崩潰、發泄。
白鴻熙吼了幾聲,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他癱在椅子上,涕淚橫流,再也沒有半分副部長的體面。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擠出了這句話,
「只要……只要能對我從寬處理……」
「白鴻熙,你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
韓主任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的問題,柳嘉年的問題,組織都會依法依紀處理。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徹底、如實交代自己的問題,包括其他人的問題。
你的態度,決定了組織將來如何評價你在這件事中的作用,也決定了將來法庭在量刑時,會考慮到哪些情節……
至於柳嘉年他犯的罪,他自己承擔。但你的表現,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組織對他案件性質的整體判斷。」
這番話,給了白鴻熙一絲渺茫的希望,
也徹底堵死了他討價還價的可能。
白鴻熙沉默了很久,終於,他抹了一把臉,開始了漫長的、斷斷續續的交代。
從最初收受一些菸酒土特產,到後來利用職權在幹部調整中收受賄賂,為不法商人承攬工程提供幫助,
再到與柳嘉年、趙駿、馮玉剛等人結成利益小團體,互相介紹項目,共同分肥……
他像倒垃圾一樣,將多年來隱藏在道貌岸然外表下的骯髒交易,
一樁樁、一件件的吐露出來。
他交代了如何與柳嘉年合謀,報複方信,誣告燕雯的全過程,
印證了李大狗、高濤、王彪的證詞。
他供出了那個幫他偽造銀行流水的銀行內鬼的名字和職務,以及那個地下錢莊老闆的更多信息。
他承認了自己過去在職務晉升、工程承包中多次利用影響力打招呼、收受好處的事實。
隨著交代的深入,他的心理防線徹底消失,
為了爭取「立功」,他開始攀扯其他人。
「宋玉華……麗雲礦業的宋玉華,他給我的最多……通過柳嘉年轉交,也有直接送的……
他那個礦的安全整改,還有擴產批文,都是我……我和柳嘉年幫他搞定的……
他給丁市長也送過,但都是通過柳嘉年,或者他那個弟弟宋驊,我不清楚具體……」
「馮玉剛,齊州城投的馮玉剛,也不是好東西。老城改造那幾個項目,他吃了多少回扣?還拉我入股他在外面的公司,說是分紅,其實就是變相送錢……」
「還有開發區那個姓孫的主任,想動一動位置,給我送了一套在省城的公寓鑰匙……」
他說的這些,有些是陸建明他們已經掌握的,有些則是新線索。
韓主任等人不動聲色的記錄著,心中卻波瀾起伏。
白鴻熙的崩潰,像推倒了一塊關鍵的多米諾骨牌,
引發的連鎖反應,可能遠超想像。
最後,當問及丁茂全時,白鴻熙又猶豫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丁市長……丁市長他……我只是按規矩匯報工作,有些事,他打過招呼,但很隱晦……具體操作,都是下面的人在做……」
他閃爍其詞。
「白鴻熙,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隱瞞?」
韓主任猛不丁的冷聲問道:「『棲心小築』,你知道吧?」
聽到這四個字,白鴻熙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我沒進去過……那種地方,不是我能去的。」
白鴻熙的聲音發乾:「但我知道……那是丁市長……和一些重要人物聚會的地方。趙駿,還有省里來的那個卓總,他們常去。
柳嘉年……柳嘉年可能也去過。有一次,趙駿喝多了,跟我吹牛,說在『棲心小築』里,丁市長答應幫他搞定礦權延續的事情……還說那裡面的東西,外面根本想像不到……」
他雖然語焉不詳,也不敢直接指證丁茂全具體做了什麼,但「棲心小築是丁茂全與重要人物聚會之地」、「趙駿在那裡得到丁茂全的許諾」這兩個信息,
已經足夠重磅。
這等於從側面,將丁茂全與那個神秘的高端會所,
以及趙駿的利益輸送,緊密的聯繫在了一起。
「還有誰向丁茂全輸送過利益?通過什麼方式?」
韓主任追問。
白鴻熙報出了幾個名字,有商人,也有官員,
行賄方式五花八門,有通過字畫古董,有通過境外賭博「輸」錢,有通過代持股份……
但他強調,這些都是他「聽說」的,
或者從柳嘉年、趙駿那裡「感覺」到的,沒有直接證據。
訊問持續了數個小時。
當白鴻熙在厚厚的筆錄上按下手印時,
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癱在椅子上,
只剩下眼皮偶爾的顫動,證明他還活著。
韓主任拿著那份沉甸甸的筆錄,走出訊問室,
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她知道,這份口供,雖然對丁茂全的直接指控仍顯模糊,
但已經打開了通往核心的又一道縫隙。
結合柳嘉年的交代,以及其他證據,
柳、白二人構築的堡壘已然坍塌。
而風暴,即將向著更深處席捲。
她抬頭看了看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
那裡,柳嘉年還在掙扎。
但白鴻熙的潰敗,無疑將給他最後一擊。
獵網,正在收緊,
而更大的獵物,似乎已經聽到了獵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