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丁茂全的焦慮與新對策
齊州市政府,市長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間秘書室隱約傳來的電話鈴聲和腳步聲。
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開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將丁茂全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扯得有些變形,
更顯孤峭。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
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空無一物,只有一部加密衛星電話靜靜的躺在那裡。
往常這個時候,他或許在批閱文件,或許在聆聽匯報,
或許在籌劃著名齊州發展的藍圖。
但此刻,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盯著那部電話,
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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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深處,翻湧著連日來壓抑不住的焦慮、驚怒,
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柳嘉年倒了,白鴻熙也倒了。
這兩個他經營多年、倚為左膀右臂的心腹,
幾乎是在一夜之間,被方信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連根拔起。
速度快得讓他心驚,手段狠得讓他膽寒。
他原本以為,憑藉柳嘉年在紀檢系統多年的根基,白鴻熙在組織系統的關係網,
再加上自己坐鎮市府,
就算不能阻止調查,至少也能拖延時間,製造障礙,
甚至反戈一擊。
可方信卻像一把燒紅的尖刀,不管不顧的插了進來,精準的找到了最薄弱的環節——
高濤,
然後順勢而上,直搗黃龍。
誣告陷害,證據確鑿。
這個罪名,足夠柳嘉年、白鴻熙萬劫不復。
更要命的是,他們兩人知道得太多了。
雖然這些年,他刻意與許多具體事務保持距離,
很多事情都通過柳嘉年、白鴻熙,
甚至趙駿、馮玉剛這些人去操作,
但「棲心小築」,那些「特殊費用」……
濱河新城的項目,糧食系統的一些舊帳……
柳嘉年經手了多少?
白鴻熙又了解多少?
他們會不會為了自保,把自己吐出去?
丁茂全不敢深想。
他拿起加密電話,猶豫再三,
還是撥通了那個極少主動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邊傳來周秉坤沉穩卻略帶疏離的聲音:
「茂全啊,這麼晚,有事?」
「周書記,」
丁茂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但細微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柳嘉年和白鴻熙的事……您聽說了吧?」
「嗯,聽說了。」
周秉坤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
「紀委辦案,證據確鑿,我們還是要相信組織,相信法律嘛。他們自己行差踏錯,怪不得別人。」
這輕描淡寫的口氣,讓丁茂全心裡一沉。
他強壓著情緒,低聲道:
「周書記,我擔心……他們倆知道一些事情,萬一在裡面亂說……」
「茂全,」
周秉坤打斷了他,聲音稍稍嚴肅了一些,
「你要穩住。天,塌不下來。柳嘉年、白鴻熙是犯了錯誤,但他們是他們,你是你。
你是齊州市的市長,是經過組織多年培養考驗的領導幹部,要相信組織會實事求是,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怕什麼?」
這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聽在丁茂全耳中,卻透著濃濃的官腔和推諉。
行得正坐得直?
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周秉坤難道不清楚?
沒有周秉坤的默許甚至暗示,他丁茂全敢在「濱河新城」項目上那樣操作?
沒有周秉坤那層關係,「棲心小築」能成為齊州地面上無人敢查的「禁區」?
「周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
丁茂全忍住氣,把話挑得更明一些,
「我是說,有些地方,比如『棲心小築』,柳嘉年幫著處理過一些雜事,我擔心他口無遮攔……」
「棲心小築?」
周秉坤的聲音陡然轉冷,
雖然隔著電話,丁茂全也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那不過是個朋友開的、比較高雅的休閒會所,我去過,你也去過,很多同志、企業家都去過,談工作,聊發展,很正常嘛……
柳嘉年一個副廳級幹部,他能知道什麼?茂全,你現在是關心則亂。當務之急,是做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穩住齊州的大局,不要自亂陣腳。
至於其他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要相信,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丁茂全心中冷笑。
周秉坤這是要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所有的「濁」都推給他丁茂全?
讓他一個人去頂住方信那伙人越來越猛烈的進攻?
「周書記,方信那邊,盯得很緊……我聽說,審計廳的人還在城投,翻舊帳……
還有,他那個新婚妻子燕雯的事,他明顯是記恨上了,不會善罷甘休。我怕他……」
「茂全!」
周秉坤再次打斷,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是市長!是齊州幾百萬人口的父母官!要有定力!方信同志是紀檢幹部,依法依紀辦案,是他的職責!
只要你自己沒有問題,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至於審計,更沒什麼好怕的,正常工作嘛。
你要做的,是配合,是支持,是展現一個黨員領導幹部的胸懷和覺悟。明白嗎?」
丁茂全握著電話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他聽出來了,周秉坤這是要他「穩住」,要他「配合」,
潛台詞就是:
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乾淨,別把我扯進去。
如果擦不乾淨,那也是你自己的問題。
一股寒意,從丁茂全的腳底直衝頭頂。
他想起這些年為周秉坤辦的那些事,輸送的那些利益,擋下的那些麻煩……
到頭來,在對方眼裡,自己或許只是一枚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
一條看家護院、必要時可以拋出去頂罪的狗。
「我……明白了,周書記。」
丁茂全的聲音乾澀,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
「明白就好。做好分內事,其他的,不要多想。我還有事,先這樣。」
周秉坤說完,不等丁茂全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丁茂全緩緩放下衛星電話,
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
憤怒、恐懼、不甘、被背叛的冰冷……
種種情緒交織翻騰。
周秉坤靠不住了。
不,是周秉坤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真正依靠誰,
他永遠只依靠自己,只維護自己的核心利益。
現在,方信的刀越來越近,周秉坤首先想到的,是自保,是切割。
他不能坐以待斃。
丁茂全猛的睜開眼睛,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和僥倖,
只剩下困獸般的決絕和陰冷。
他坐直身體,重新拿起那部加密電話,
但這次撥通的,是另一個海外號碼。
「是我。」
丁茂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之前安排的事情,加快進度。對,所有能轉移的,立刻、馬上處理掉,要乾淨,不要留任何尾巴!
帳戶要絕對安全,身份要萬無一失。」
「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更深的算計,
「把……『老地方』那些年的『紀念品』,特別是和周老闆有關的,挑最重要的,複製一份,用最安全的方式,存到我們約定的那個地方……
對,要確保只有我知道怎麼拿到。記住,要快,要隱秘。」
掛掉這個電話,他又連續撥出了幾個號碼,
用暗語般的指示,安排著一些事情。
有的關於他在齊州的一些隱秘資產,有的關於他的家人,有的關於幾個他知道不少內情、但此刻必須穩住或「處理」的關鍵人物。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但眉頭依舊緊鎖。
僅僅安排退路,還不夠。
方信像條瘋狗一樣咬著不放,周秉坤又擺明了要拋棄他。
他必須主動做點什麼,來化解,或者至少延緩這迫在眉睫的危機。
方信的下一個目標,毫無疑問,是「棲心小築」。
那裡是連接他和周秉坤,以及那個龐大關係網的關鍵節點,也是藏著最多秘密的地方。
周秉坤讓他「穩住」,讓他「處理好首尾」,
恐怕最擔心的,就是「棲心小築」暴露。
「棲心小築……」
丁茂全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寒光閃爍。
那裡是他的「福地」,也是他的「危巢」。
邱明那個人,能力是有,但嘴巴嚴不嚴,心思活不活,在巨大的壓力下會怎麼做,
他不敢完全保證。
或許……應該給邱明一些敲打,一些「提醒」,甚至一些「幫助」,
讓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以及萬一出事,該怎麼應對……
有些證據,該處理的,必須提前處理。
有些人,該閉嘴的,必須永遠閉嘴。
還有方信……這個年輕人,太不知天高地厚,太礙事了。
或許,應該給他製造點別的麻煩,讓他分分心?
或者,讓他也嘗嘗……失去重要東西的滋味?
丁茂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一個陰狠的計劃,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不能坐等方信打上門,也不能完全指望周秉坤那個老狐狸。
他必須自救,必須反擊,哪怕不擇手段。
窗外的夜色更加濃重,仿佛化不開的墨。
市長辦公室里,燈光昏黃,映照著丁茂全那張陰沉不定、充滿算計的臉。
他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
退一步,或許是周秉坤承諾的、卻虛無縹緲的「平安」,
進一步,則是與方信,甚至與可能拋棄他的周秉坤,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搏殺。
他選擇了後者。
因為他是丁茂全,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梟雄,
他信奉的,從來不是別人的承諾,
而是握在手中的實力,和關鍵時刻,敢於魚死網破的狠厲。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風,已然帶著血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