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丁茂全的投名狀
雨夜,齊州。
淅淅瀝瀝的雨水敲打著那扇緊閉的窗戶,也敲打在丁茂全早已冰冷絕望的心上。
他沒有開燈,獨自一人枯坐在客廳寬大而冰冷的真皮沙發里,
手指間夾著一支早已燃盡的香菸,
菸灰掉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也渾然不覺。
黑暗中,只有他眼中偶爾閃過的微弱反光,
證明這個曾經在齊州呼風喚雨的市長,
此刻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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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行屍走肉,也已相差無幾。
白天在周秉坤辦公室的那場激烈爭吵,像一場噩夢,
反覆在他腦海中回放。
周秉坤那張看似溫和、實則冷酷如毒蛇的臉,
那句「顧全大局,把責任扛下來」,像一把燒紅的烙鐵,
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棄子……
他丁茂全,兢兢業業、唯命是從、鞍前馬後伺候了十幾年的丁茂全,
在周秉坤眼中,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用來擋災替罪的棄子!
憤怒、恐懼、不甘、怨恨……
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這些年,自己是如何從一個謹小慎微的副縣長,一步步爬到市長的高位。
是周秉坤的「提攜」,也是他自己的「努力」。
他努力揣摩周秉坤的心思,努力完成周秉坤交代的每一件事,
無論那件事是否合規,是否合法。
濱河新城的地,是他親手批給宋玉華的,
「棲心小築」的「保護」,是他親自打招呼安排的,
那些見不得光的錢,是他一次次轉交的……
他以為,自己緊跟周秉坤,就能保得富貴平安,
甚至更上一層樓……
可現在呢?
大廈將傾,周秉坤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他推出去墊背!
讓他一個人扛下所有足以槍斃十次的罪孽,
而周秉坤自己,卻還想躲在後面,
繼續做他的「周老闆」,甚至可能逍遙法外!
憑什麼?!
丁茂全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握緊的拳頭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
他不想死,
更不想死得這麼憋屈,這麼毫無價值!
他還有老婆,還有剛剛考上大學的兒子,
還有年邁的父母!
如果他完了,他的家人會怎麼樣?
周秉坤的「保證」?
那不過是騙鬼的鬼話!
一旦他認罪,失去了利用價值,
周秉坤只會第一個落井下石,讓他永遠閉嘴,
甚至可能牽連他的家人!
不,絕不能讓周秉坤得逞!
可是,
不認罪,又能怎麼辦?
方信那邊證據確鑿,步步緊逼。
周秉坤心狠手辣,
為了自保,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白天看周秉坤那陰冷的眼神,
丁茂全毫不懷疑,如果自己不「聽話」,
周秉坤絕對會對他,甚至對他的家人下毒手!
那個老中醫方世禎,不就是這麼「意外」死的嗎?
前有追兵,後有豺狼,進退維谷,死路一條!
難道真的就無路可走了嗎?
丁茂全猛的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窗外昏黃的路燈光暈。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一閃而逝的閃電,
驟然划過他的腦海,讓他渾身一震。
隨即,一種混雜著恐懼、希望和決絕的複雜情緒,
瞬間攫住了他。
方信!
那個像獵豹一樣緊追不捨的年輕人!
那個不按常理出牌、背景深厚、連周秉坤都忌憚三分的省紀委書記的女婿!
或許……
他才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丁茂全的心臟狂跳起來。
投靠方信?
交代所有問題,戴罪立功?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是更徹底的背叛。
可事到如今,背叛周秉坤,又算什麼?
是周秉坤先背叛了他,要置他於死地!
而且,方信他們要的是周秉坤,是挖出齊州腐敗的根子!
自己雖然罪行深重,
但如果能主動交代,提供關鍵證據,扳倒周秉坤……
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至少,能爭取個寬大處理,保住性命,
甚至,為家人爭取一點保障?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像野草一樣在丁茂全心中瘋狂滋長。
他太了解周秉坤了。
知道他太多的秘密,那些足以將周秉坤釘死在恥辱柱上的秘密!
「棲心小築」里的每一次密談,每一筆交易,每一件見不得光的勾當,
甚至……
方世禎那場「意外」車禍背後的真正指使者!
這些,都是他的「投名狀」!
可方信會相信他嗎?
會接納他這個「戴罪立功」的叛徒嗎?
會不會是另一個圈套?
丁茂全陷入劇烈的思想鬥爭。
他顫抖著手,又摸出一支煙點上,
狠狠的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辛辣暫時壓下了心中的恐慌。
他必須賭一把!
賭方信需要他手裡的證據去扳倒周秉坤!
賭方信會遵守承諾,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賭那個傳聞中原則性強、但也並非不近人情的方青輝,能給他一線生機!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次賭博,
賭注是他的命,和他全家的命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丁茂全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猛的掐滅菸頭,站起身,
走到書房,打開了一個平時幾乎不用的、加密級別最高的保險柜。
裡面沒有現金,也沒有貴重物品,
只有幾本厚厚的、看起來像是普通工作筆記的本子,
以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U盤。
他拿起那個U盤,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這裡面,是他這些年偷偷記錄下來的,
與周秉坤、宋玉華、蘇雅等人來往的「帳本」,
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事由……
每一項都清清楚楚。
有些是怕周秉坤事後翻臉不認帳留的後手,
有些純粹是出於一種扭曲的、記錄自己「功績」的心理。
沒想到,如今卻成了他保命的最後籌碼。
他打開另一本筆記,翻開,
裡面夾著一張不起眼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是方青輝那位最信任的秘書,
卓玉寧。
他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如果真的能聯繫到卓玉寧,那或許真的有一線希望!
至少,這比直接聯繫方信要穩妥一些。
丁茂全深吸一口氣,拿出那部從不離身的加密手機,
卻又猶豫了。
這部手機是周秉坤當初「配發」的,說是保密性好,
但他知道,這裡面肯定有監聽裝置。
不能用這個。
他想了想,走到臥室,從一個極其隱蔽的暗格里,摸出一部老式的、早已停產的諾基亞功能機。
這是很多年前,他還在縣裡工作時用的備用機,
號碼只有他家人和極少數絕對信得過的人知道,
早已停用多年,但一直充著電。
或許,還能用?
他試著開機,屏幕亮起,居然還有兩格信號!
丁茂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雙手顫抖著,
按照紙條上的號碼,一個一個數字的按了下去。
「嘟……嘟……」
每一聲忙音,都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
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幾乎要握不住手機。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電話接通了。
一個沉穩、帶著些許警惕的中年男聲傳來:「喂,哪位?」
丁茂全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但依舊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和嘶啞:
「請……請問是卓玉寧,卓秘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意外這個陌生的號碼和這個久違的稱呼。
「我是。你是?」
「卓秘書,我……我是丁茂全。」
丁茂全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自己的名字。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隨即,卓玉寧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和嚴肅:
「丁市長?你這個電話,是什麼意思?」
「卓秘書,我……我想通了……」
丁茂全語速很快,生怕對方掛斷電話,
「我有重要情況,要向省紀委,向方書記交代!關於周秉坤,關於齊州很多事,我知道全部!我願意交代,全部交代!
只求……只求組織上能看在我主動交代、戴罪立功的份上,給我,給我的家人,一條生路!」
他幾乎是哀求著說出最後幾句話,聲音帶著哭腔,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官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個瀕死之人最本能的求生欲。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卓玉寧顯然在飛快的判斷著丁茂全這番話的真實性和背後的意圖。
這個時間點,丁茂全突然打來這樣一個電話,是真是假?
是陷阱,還是真的走投無路?
「丁茂全,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卓玉寧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黨的政策。但前提是,你的交代必須是真實的、徹底的,不能有任何隱瞞和欺騙。你能保證嗎?」
「我能!我能保證!」
丁茂全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聲道:
「我有證據!周秉坤收錢的證據,他指使我乾的那些事的證據,還有……還有他指使宋玉華,殺害方信父親方世禎的證據!我都知道!我都可以交代!」
提到「方世禎」三個字,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瞬。
顯然,這個信息擊中了要害。
「丁茂全,」
卓玉寧的聲音更加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冷意,
「你要為你說的每一句話負責。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並且願意徹底交代,配合組織調查,我可以向方書記匯報,為你爭取政策範圍內的最大寬大……
但如果你有半句假話,或者耍什麼花樣,後果你應該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卓秘書,我以我全家的性命擔保,我說的句句屬實!」
丁茂全就差賭咒發誓了,
「我手裡有帳本,有錄音,有周秉坤親筆批示的條子……我什麼都交!
只求組織上能保護我的家人安全!周秉坤他……他心狠手辣,他知道我背叛他,一定會對我家人下毒手的!」
這才是丁茂全最深的恐懼,也是他打這個電話的真正底牌,
他需要組織的保護。
在他反水之後,保護他的家人不受周秉坤的報復。
卓玉寧再次沉默,顯然在快速權衡。
幾秒鐘後,他果斷道:「把你的位置,用簡訊發到這個手機上。不要用你平時的手機,不要告訴任何人。
待在原地,鎖好門窗,誰敲門都不要開。會有人立刻前去接你……
記住,在見到我們的人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平時最信任的人!明白嗎?」
「明白!明白!我就在家裡……」
丁茂全忙不迭的報出地址,心中一塊巨石稍稍落地,
但更大的緊張和恐懼隨之而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他就徹底站在了周秉坤的對立面,
踏上了那條無法回頭的、充滿兇險的「戴罪立功」之路。
「等著。」
卓玉寧說完,乾脆利落的掛了電話。
丁茂全握著早已掛斷的手機,癱坐在地板上,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
他知道,自己已經邁出了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接下來,是生是死,
是能得到寬恕還是墜入深淵,
就看他的「投名狀」,夠不夠分量,
能不能打動方青輝和方信了。
他不敢開燈,在黑暗中摸索著,
將那個記錄著無數秘密的U盤和幾本筆記,緊緊抱在懷裡,
仿佛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眼睛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耳朵豎起來,
捕捉著外面每一絲細微的聲響,既期盼著「組織的人」快點到來,
又恐懼著周秉坤的殺手先一步破門而入。
雨,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
猛烈的敲打著窗戶,
仿佛在為這個不眠之夜,奏響一曲淒涼而忐忑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