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掃墓


  清明時節,細雨如絲。

  雲東縣城郊外的西山公墓,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霧之中,

  遠山如黛,近柏蒼翠,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濕潤的氣息,

  也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哀思。

  方信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獨自一人,

  沿著被雨水沖刷得乾淨發亮的青石台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沒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簡單的深色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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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沒有花束,只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

  他的腳步很穩,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記憶的碎片上,

  沉重而遲緩。

  終於,他在半山腰一處安靜向陽的墓地區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一座樸實無華的青石墓碑,

  上面鐫刻著「先考方公世禎之墓」。

  碑前乾乾淨淨,顯然是經常有人打掃。

  雨水順著墓碑的弧度緩緩流下,像是在無聲地流淚。

  方信在墓前靜立了許久,

  傘微微傾斜,細雨打濕了他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看著那張鑲嵌在墓碑上的、已然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父親,面容清癯,目光溫和而堅定,

  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慣常的、仁厚的微笑。

  那是父親四十多歲時的模樣,

  正是年富力強、醫術精湛、深得鄉鄰敬重的時候。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因為一次偶然的撞見,

  因為不肯對罪惡視而不見的正直,永遠的躺在了這裡,

  冰冷地躺了這麼多年。

  「爸,」

  方信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在寂靜的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我來看您了。」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他緩緩蹲下身,將那個油紙包小心地放在墓碑前,

  輕輕打開。

  裡面是幾樣簡單的祭品:

  一包父親生前最愛抽的、早已停產多年的本地菸絲,

  兩個洗淨的、還帶著水珠的蘋果,

  一包白糖。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奢華祭品,

  都是最樸素、最貼近父親生前生活的東西。

  「您抽的煙,現在不好買了,這是我托人從老廠子弄來的一點存貨,您嘗嘗,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方信拿起那包菸絲,仿佛父親就在眼前,

  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包。

  「蘋果,媽說您最愛吃脆的,我挑了最好的。糖……您給人看病,遇到家裡實在困難拿不出診金的,就收人家幾塊糖,說『甜嘴巴,不苦良心』。這些,我都記得。」

  他點燃了三支細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在細雨中很快被風吹散,

  但那淡淡的檀香味,卻仿佛帶著某種慰藉,彌散在空氣里。

  「爸,害死您的人,抓到了。」

  方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的顫抖,

  「主謀是丁茂全,他指使宋玉華手下的人,製造了那場車禍。

  背後的指使者,是周秉坤。他們都承認了,證據確鑿,一個也跑不掉,都會受到法律的嚴懲。」

  他頓了頓,仿佛在積蓄力量,也仿佛在等待父親的回應。細雨敲打著傘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低語。

  「您走得不明不白這些年,我和媽,沒有一天不想著查明真相,為您討回公道。

  媽身體不好,這些年心裡憋著這口氣,硬撐著。現在,這口氣,終於可以吐出來了。您可以安息了,媽……也能睡個踏實覺了。」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的湧出,混合著雨水,模糊了視線。

  方信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卻抹不盡心中奔涌的情感。

  那些年追查無門的焦灼,

  那些面對重重阻力時的孤獨與憤怒,

  那些在父親遺像前默默立下的誓言,

  那些在暗夜中啃噬內心的痛苦與不甘……

  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他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

  父親總是很忙,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藥箱,風裡來雨里去,

  無論多晚,只要有人叫診,起身就走。

  家裡經濟條件一直不寬裕,但父親給人看病,收費極低,

  遇到實在困難的,不僅分文不取,還常常倒貼藥材。

  母親有時會埋怨,父親總是憨厚的笑笑:

  「我們是醫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人家有難處,能幫一把是一把。錢是身外物,良心安了,比什麼都強。」

  父親沒什麼大道理,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信娃子,你記住,不管以後幹啥,心裡得有桿秤。當醫生,要有仁心,

  以後你要是當了幹部,更得有清心。

  仁心救人,清心正己,這世道才能清朗。」

  「醫者仁心,官者清心。」

  方信低聲重複著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敲打在他的心上。

  父親的教誨,樸素而深刻,

  是他走上紀檢這條路的初心,也是支撐他走到今天的精神支柱。

  父親用一生的言行,踐行了「仁心」,

  而他,方信,選擇用手中的紀法利劍,來守護那份「清心」,

  守護父親和他所代表的千千萬萬普通百姓所期盼的朗朗乾坤。

  「爸,您沒走完的路,我替您走。您沒看到的清明,我幫您看。」

  方信挺直了脊樑,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襟,

  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澈、堅定,

  「周秉坤、丁茂全、宋玉華他們,代表的是一股污流,一股試圖侵蝕我們黨和國家肌體的腐敗勢力。

  但您看到了,這股勢力再強大,再隱蔽,在黨和人民的決心面前,在黨紀國法的利劍面前,終究還是土崩瓦解。

  他們的覆滅,證明了正義可能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證明了我們這個黨,有決心、有能力清除自身的毒瘤!」

  「我會繼續沿著您指的路,沿著黨指引的路,一直走下去。用手中的權力,去蕩滌污濁,去剷除腐敗,去維護公平正義,去守護像您、像媽、像無數普通百姓一樣善良正直的人們所珍視的朗朗乾坤!

  這是我,方信,對您的承諾,也是我對黨和人民的誓言!」

  他對著墓碑,深深的、鄭重的鞠了三個躬。

  一鞠躬,告慰父親在天之靈,沉冤得雪,可以安息。

  二鞠躬,感謝父親養育教導之恩,立身做人之本永不敢忘。

  三鞠躬,立下誓言,繼承遺志,砥礪前行。

  就在他直起身,準備離開時,

  一把傘悄無聲息的從旁邊撐了過來,遮住了他頭頂更多的風雨。

  一雙溫柔而略帶涼意的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方信轉頭,看到燕雯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

  她沒有打傘,身上披著一件雨衣,

  帽檐下,是那張清麗而帶著堅毅的臉龐,

  眼中盛滿了理解和心疼。

  她的腹部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在雨衣下勾勒出生命的弧度。

  「你怎麼來了?下著雨,路滑。」

  方信連忙要將自己的傘往她那邊傾,

  聲音帶著責備,更多的是關切。

  「我不放心你……」

  燕雯輕聲道,握緊了他的手,

  「也該來告訴爸一聲好消息。」

  她轉向墓碑,微微躬身,鄭重的輕聲說道:

  「爸,我和方信,還有您即將出世的孫兒,來看您了。您放心,方信他做到了,他查清了真相,懲辦了壞人。他是個好兒子,也會是個好父親,好幹部。您在天有靈,請保佑他,也保佑我們這個家,平平安安。」

  方信心中一暖,反手握緊了燕雯的手。

  風雨中,兩人並肩而立,

  面對著父親的墓碑,仿佛一家三口,

  在進行著一場無聲而莊重的對話。

  「對了,爸,」

  燕雯忽然想起什麼,臉上露出溫柔而堅定的笑容,手輕輕撫上小腹,

  「我們給寶寶取好名字了,叫『方正』。方正的『方』,正直的『正』。取『方正不阿』之意。我們希望他(她)將來,能像他爺爺一樣正直仁厚,能像他爸爸一樣,堅守原則,無愧於心。您說好嗎?」

  「方正……」

  方信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心頭百感交集。

  這個名字,承載了太多期望,太多傳承。

  是父親「方正不阿」的風骨,是自己「清心正己」的追求,

  也是對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最美好的祝願。

  他看向燕雯,又看向墓碑上父親的照片,

  最後目光落在燕雯隆起的小腹上,

  那裡孕育著新的希望,新的生命,

  也孕育著未來的無限可能。

  父親的冤屈已雪,兇徒即將伏法,新的生活正在展開,

  而肩上的責任,也愈發清晰。

  雨,不知不覺小了許多,天際的烏雲縫隙中,透出幾縷淡淡的、金色的陽光,

  照亮了濕漉漉的山林,也照亮了墓碑前這對年輕夫妻的臉龐。

  方信心中的那塊壓了多年的巨石,

  仿佛隨著這場清明雨,隨著在父親墓前的這番傾訴和誓言,

  終於緩緩挪開,

  化為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堅定的力量。

  悲傷猶在,但已被責任和希望沖淡,

  心結已解,但初心更加澄澈。

  他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墓碑,輕聲道:

  「爸,我們回去了。您安息。我會常來看您和媽。」

  說完,他撐好傘,小心翼翼的攙扶著燕雯,

  一步一步,穩穩的向山下走去。

  雨後的山路有些濕滑,但他的腳步卻異常平穩。

  身後的西山公墓漸漸隱入蒼翠之中,

  而前方,雨過天晴,陽光破雲而出,

  將蜿蜒的山路和遠處重新煥發生機的雲東縣城,

  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明亮的光澤。

  父親,您未竟的遺志,兒子會繼續扛起。

  這片土地上的污濁,兒子會繼續滌盪。

  您所期盼的、也是億萬百姓所期盼的那個清朗世界,

  我們這一代人,會矢志不渝的去奮鬥,去實現。

  方信握緊了燕雯的手,也握緊了心中的信念,

  步伐堅定的,走向那片充滿希望的陽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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