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修羅場初現


  裴衍的步子邁得極大,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要將身後那道人影徹底甩脫。

  他心中涌動著一股無名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作痛。

  那雙曾盛滿星光的眸子,如今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也映不出絲毫起伏。

  她跪拜、謝恩、起身,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地像尺子量過,卻偏偏沒有一絲人該有的情緒。

  這比任何哭鬧和指責都更讓他心慌。仿佛他們之間那十幾年的情誼,那些耳鬢廝磨、青梅竹馬的歲月,真的在她心裡徹底死了,連一點灰燼都不曾留下。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向後瞥去。

  只見樂闌珊正艱難地跟著他。她的步伐有些怪異,左腿似乎不敢完全用力,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將那幾縷散落的鬢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裴衍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一個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猛地竄入腦海——

  三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侍衛曾向他回報:「樂小姐掙扎時摔了一跤,腿被院子裡捆綁花木的銅絲劃傷了,流了不少血。」

  當時他心硬如鐵,滿心都是被父皇斥責、被朝堂施壓以及對樂家「罪行」的憤怒,只覺得她是故意弄傷自己來博取同情,甚至還冷笑著對侍衛說了句:「苦肉計而已,不必理會。」

  難道……難道那傷一直沒好?還落下了病根?

  這個想法一冒上來,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一股強烈的悔意混合著尖銳的心疼,瞬間涌了上來。

  他腳步一滯,幾乎要轉身,想抓住她的手臂,問一句:「你的腿,怎麼樣了?」

  然而,就在他猶豫的瞬間,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悶響。

  裴衍猛的回頭,看見樂闌珊摔倒在了地上。塵土沾染了她灰色的粗布衣裙,讓她看上去更加狼狽不堪。

  她正試圖用手臂撐起身體,但那條受傷的腿顯然使不上力,試了幾次,都只是徒勞地晃動著身體,未能站起。

  旁邊路過的幾個小太監和宮女紛紛側目,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起。

  「看,那就是護國公家的嫡女,京城第一貴女。」

  「嘖,真是落魄鳳凰不如雞。當年何等風光,如今連路都走不穩了。」

  「在平王爺面前這般失儀,怕是沒好果子吃咯!」

  那些議論聲像燒紅的烙鐵,一下下烙痛了裴衍的耳朵。

  若是三年前,誰敢這麼看她、議論她,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定要叫他們知道,樂闌珊是他裴衍護著的人。

  可現在……

  他看著她倔強地抿著唇,一次次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卻一次次失敗的樣子,胸口堵得發慌,又悶又痛。

  他忍不住上前,想不顧一切地將她扶起。

  「王爺。」樂闌珊卻忽然抬起頭,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的歉意,「奴婢腿腳不便,驚擾王爺了,請王爺恕罪。」

  她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兜頭蓋臉地澆熄了裴衍剛剛升起的那點憐惜和衝動。

  她又來了!她永遠都在逞強!三年前是這樣,三年後還是這樣!

  一股莫名的怒火「騰」地一下竄起,迅速取代了那片刻的悔意。

  他討厭她這副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樣子!討厭她這副仿佛什麼都不在乎,連自己的身體都可以隨意糟蹋的樣子!

  「哪來的這麼多矯情?」裴衍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凌,帶著毫不掩飾的訓斥,「你們護國公府違法亂紀,陛下天恩,念你年幼未參與其中,才沒有讓你一起被流放,在皇宮雜役司完好地過了三年。如今你不知感恩,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這話一出口,裴衍自己就先後悔了。他明明不是想這麼說的!明明他想問她疼不疼,想問她這三年是怎麼過的……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更傷人的利刃。

  他看到樂闌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雖然極其細微,但他捕捉到了。

  然後,她緩緩地,再次抬起頭,看向他。

  那眼神,依舊沒有什麼劇烈的情緒波動,卻像一面擦得雪亮的、冰冷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了他此刻的刻薄、蠻橫與不堪。

  裴衍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難堪和狼狽。仿佛自己精心維持的冷漠外殼,在她這無聲的注視下,出現了裂痕。

  「你既然不想去我平王府,那就繼續留在雜役司如何?」他像是要找回場子一般,口不擇言地繼續說道,語氣充滿了嘲諷,「省得本王憑白每天看你這張不死不活、像是有人欠了你三百兩銀子的臉,吃飯都添堵。」

  說罷,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對身邊的小廝一揮袖:「走!不要理她。讓她自己走著去平王府!天黑前到不了,府規處置!」

  小廝膽怯地看了一眼自家王爺陰沉的臉色,又同情地看了一眼地上掙扎的樂闌珊,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敢說,快步跟上了裴衍。

  樂闌珊看著他們主僕二人決絕遠去的背影,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的舊痂之中。

  疼嗎?

  早就疼麻木了。

  三年前那個雪夜,心就已經死了。如今這點言語上的折辱,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提醒她,眼前這個男人,早已不是她的「衍哥哥」,而是需要她謹慎應對、甚至需要復仇的敵人之一。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忍著腿上鑽心的疼痛,再次用手肘撐地,試圖靠自己站起來。汗水順著她的額角滑落,混入塵土之中。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地停在了她不遠處。

  一道慵懶而帶著幾分邪氣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像毒蛇吐信,帶著冰冷的滑膩感:

  「京都第一貴女,何時淪落到需要在這宮道上,與塵土為伍了?」

  樂闌珊身體猛地一僵,這個聲音即使化作灰,她也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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