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日未食的難民


  梧桐樹冠沉沉垂落,枝影纏著晨光,投下一片微涼的暗斑。

  樂闌珊抬起頭,正對上裴衍燃著怒火的眼。

  那目光鋒銳的像能割裂空氣,可落在樂闌珊眼中,卻激不起半點驚慌。

  她只是靜靜望著,像望著一場早已預料的風暴——無悲、無懼、無喜。

  這種冷靜,讓裴衍心底莫名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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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瞬,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拖至梧桐樹下,一把將她按在粗糙的樹幹上。

  「說!」

  聲音冷得像刀鋒,「你為何要去收本王的恭桶?」

  樹皮硌得她背脊生疼,但她呼吸仍穩,聲音沙啞卻清晰:

  「王爺,為何篤定,這是奴婢自願?」

  裴衍冷笑:「馨兒說,是你故意如此——為了引起本王憐惜。」

  「她說,我就做了嗎?」樂闌珊目光一頓,一字一字道:

  「天底下何曾有奴婢靠收恭桶贏得主子的憐惜?」

  裴衍心口被堵了一瞬。

  是啊,她說得再對不過。

  他竟然被鄧馨兒那幾句話牽著鼻子走?

  手上力道陡然鬆開。

  樂闌珊彎身咳了幾聲,像要把胸口的血腥味散出去。

  她站穩後,不言不語,只輕抬眼睫,用那雙沉靜的眸子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委屈,沒有求饒,也沒有恨。

  只有一種——

  遠離了三年地獄後重生般的冷漠。

  裴衍胸口一滯,莫名有種被人推遠的惱意。

  「既然不願意,以後便別再做。」他硬聲道,「你是京都第一貴女。」

  「那是當年。」

  她像在陳述一個已死的事實,「如今不過罪奴而已。願不願意,由得了我嗎?」

  梧桐葉「嘩」地落下一片,打在兩人之間,像突兀的叩問。

  正在此時,遠處傳來輕軟的呼聲——

  「王爺——樂姐姐——原來在這裡。」

  鄧馨兒帶著丫鬟緩緩走來,裙擺拖地,步搖輕顫。

  然而從她的角度看——

  裴衍與樂闌珊靠得很近,像是糾纏、像是擁抱、像是……吻。

  她心腔猛地一緊,指尖攥得發白。

  幸好秀清在後面扯了她一下,她才壓下即將炸裂的怒。

  下一瞬,臉上又換上一副得體柔美的笑。

  「妾身好找。」她低聲嬌道。

  裴衍怒火未散,冷冷道:「你看看你如何管的王府?竟讓闌珊去收恭桶,還污了本王寢殿!」

  鄧馨兒眼圈瞬間一紅。

  「王爺說的是,都是妾身管理不善,讓樂姐姐受委屈了。」

  她柔聲細語,一抬手,侍女便捧上一個飯籃。

  「剛才聽說樂姐姐未曾用膳,妾身擔心,就命廚房重新做了些。」

  裴衍眉色緩了緩,伸手覆住她指尖。

  「馨兒,還是你心慈寬厚。」

  說完,他轉頭命令:「闌珊,還不接著吃?等人餵?」

  樂闌珊不言,只上前接過。

  飯籃沉甸甸,她一眼便知——

  這是準備拿去給裴衍的,半路被強行「洗白」成善舉,轉送給她。

  她唇角輕挑,目光平靜得刺人。

  「側妃既有此心意,那奴婢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她在廊下坐下,安安靜靜吃起來。

  狼吞虎咽——卻仍保有昔日貴女的自持;

  吃得急,卻不失氣度;

  整個飯籃被她吃得乾淨徹底。

  裴衍怔住了。

  那個從前吃飯要他哄三遍的小姑娘,如今像三日未食的難民?

  那種反差,像在他心口劃了一刀。

  鄧馨兒看見裴衍的視線停留在樂闌珊身上,心底一緊,忙上前:

  「王爺,妾身覺得,樂姐姐會這些粗活不妥。不如放她去王爺寢殿伺候吧?」

  樂闌珊怔了怔,裴衍卻是一口答應下。

  鄧馨兒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那是她的領地,她當然希望樂闌珊靠近。

  靠越近,她才越好出手整治。

  鄧馨兒挽著裴衍的胳膊走了。

  看著她得意揚揚的背影,樂闌珊只覺得好笑,心裡思忖著:

  「得意什麼?當初你就是借著我的名號,才能接近平王。後來也是借著我的名號,才嫁入平王府當了側王妃。既然早上你提著籃子給平王送早飯,說明平王沒有在你那裡過夜。可見你的恩寵一般。」

  回到柴院時,日光炙熱,小媛正獨自劈柴。

  瘦小的身體被柴刀震得發抖,汗水沿脖頸流下,眼角還帶著乾涸的淚。

  樂闌珊鼻尖一酸,心像被什麼輕輕揪住。

  她一把搶過柴刀。

  「我來。」

  「姐姐你有傷。」小媛鼻子一酸,淚一下滾下來。

  「姐姐,你是我這幾年遇到的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

  樂闌珊的眼也紅了。

  柴院寂靜,只有柴木落地的「哐當」聲。

  那一刻,兩個孤苦的女子,在破敗的柴房中,互相靠近、取暖。

  與此同時——

  金殿,華光萬丈。

  朝堂之上,百官正在為太后生辰慶典由誰主辦而爭論不休。

  此事,表面是孝心;

  實則是皇子們的暗中角力。

  昭帝裴易一臉深沉,遲遲不發話。

  就在僵局之時,瑞王裴誠出列,恭聲道:「兒臣舉薦平王裴衍。」

  殿下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與平王裴衍,同為最有望問鼎儲君之位。

  裴誠沒有理會,繼續道:「四皇兄德才兼備,為我皇子之楷模,深得太后與陛下恩寵。此重任,非四皇兄莫屬。」

  一句話,將反對之聲盡數堵死。

  裴易目中閃過一絲訝色,但終究點頭。

  「准。」

  裴衍受命,心中卻並非只有喜,更有沉甸甸的壓力。

  太后難伺候,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下朝後,裴衍追上了裴誠幾步,問道:「六弟,你今天這是為什麼?」

  「四哥是說舉薦嗎?」裴誠笑道,「四哥不必客氣,王弟所言句句肺腑之言。「

  「六弟這是把王兄架到了火上。太后趣味高雅,非是尋常人比的。如果不合太后心意,我等豈不是弄巧成拙了。「

  「王兄此言甚是,也正因為如此,一旦入了太后法眼,亦可事半功倍。」

  「說得輕巧,如何可以合太后心意?」

  「讓王弟好好想想,看看如何設計,方可得太后歡心。「

  裴誠認真想了一下,然後一拍腦袋,說道:「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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