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中舞影


  他大步走到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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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紛揚的細雪中,樂闌珊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她穿著單薄的白色囚服,臉和手都凍得發青,背脊卻挺得筆直。

  紛飛的細雪,襯托出一個單薄清秀的身影,一臉的清冷藏在嫵媚之中,猶如一枝臘梅迎風傲雪。

  裴衍看著眼前的她呆住了,聲音卻仍舊冷漠:「你終於肯來見本王了。說罷,有什麼想求本王的。只要不是去除賤籍,其他的本王可以酌情處置。」

  「王爺,」她的聲音因寒冷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奴婢懇求王爺,准奴婢……送秋副將一程。」

  裴衍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驟然縮緊。

  為了秋辭!原來出獄後來見他不是因為自己,而是為了秋辭!

  她竟是為了秋辭,不惜向他下跪!

  那挺直的脊樑,那不肯低頭的驕傲,在為了另一個男人時,可以如此輕易地折下?妒火瞬間躥起,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你,你怎麼肯…….怎麼可以…….」裴衍想吼,可是吼不出來,「本王…..本王……不…….」

  樂闌珊沒有哀求,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根木簪子,直接對準了自己的喉嚨。

  「不要!」裴衍驚慌地喊道。

  「王爺,奴婢知道自己賤命一條,不值得王爺憐惜。」樂闌珊一字一句地說道,「可秋副將跟隨了王爺多年,如今上戰場,刀劍無眼,王爺難道就忍心讓他就這麼走嗎?」

  「秋辭是本王的副將,本王自會給他踐行。」

  「可此行他是為了奴婢而去,奴婢定要為他送行。不然,奴婢寧願血濺王府!」

  說著,手往下壓了壓。

  「你答應嫁給他了!」裴衍臉黑了下來。

  「奴婢嫁給誰,與王爺何干?」樂闌珊語氣里含著悲傷,「奴婢與王爺青梅竹馬,難道王爺就連這一點恩典都捨不得給奴婢嗎?」

  迎上她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哀求,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堅持。

  裴衍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妥協,而是她能為秋辭出征前做的唯一的事了。

  她知道自己即將墮入賤籍,前途茫茫,生死未卜,這或許是此生最後一次見秋辭。

  那妒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最終卻化為更深的刺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有什麼資格嫉妒?有什麼資格生氣?更沒有資格攔阻!

  秋辭能為她赴死,他裴衍能為她做什麼?連讓她送行,都成了需要「懇求」的恩典。

  「……准了。」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吐出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

  看著她眼底驟然亮起的一點微弱光芒(為了秋辭!),裴衍只覺得喉嚨發苦,袖中的手緊握成拳,任憑指關節「咯咯」作響。

  次日拂曉,城門風雪。

  秋辭一身盔甲,與出征大軍列隊候命。

  寒風凜冽,白雪皚皚。

  望著天際,秋辭滿懷悵然。

  此去北涼,一路兇險,也許就是不歸路。但是他不怕,眼中有盼望,心中有愛人。他秋辭無論生死,值得一搏。

  「闌珊,好好地等我回來。那時,不管你是賤籍,還是奴籍,都是我秋辭的未婚妻。我一定會給你贖身,讓你自由自在過完餘生!」

  大軍指令官搖動大旗,出征隊伍整裝待發。

  秋辭收緊馬韁繩,卻聽到不遠處的一片馬蹄疾。

  裴衍帶著一小隊親兵趕來,在他身邊是一名女子,披著厚厚的棉披風。

  到了隊伍前,女子立刻下馬,奔了過來。

  他看清楚了,那是樂闌珊。

  秋辭看著風雪中那抹跌跌撞撞奔來的灰暗身影,冷峻的臉上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他下馬急步迎上,緊緊抱住了她冰涼單薄的身子。

  「你不該來……」他聲音沙啞。

  「我要來。」樂闌珊打斷他,仰起臉,努力想給他一個笑容,卻比哭更讓人心碎。她將一直捂在心口的一個福袋遞給他,指尖冰涼顫抖。

  就在秋辭珍重接過,揣入懷中,翻身上馬,最後深深凝望她一眼,準備揮鞭起程時——

  樂闌珊忽然向後退開幾步,站在風雪空地上。她深吸一口氣,忍著身上未愈刑傷傳來的劇痛,緩緩抬起了手臂,解開拋掉了身上的棉披風。

  她開始翩翩起舞。

  沒有樂聲,只有呼嘯的風雪伴奏。

  那不再是壽宴上精雕細琢、恢宏大氣的「山河舞」,而是更原始、更悲愴的肢體語言。

  每一個旋轉,都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每一次伸展,都仿佛在對抗無形的枷鎖;

  每一次頓足,都似有千鈞重負。

  風雪捲起她的衣擺和髮絲,蒼白的臉上因劇烈動作和傷痛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身上的刑傷綻裂,學學染紅了一身白囚服。遠遠看去,變成了一件特殊的舞衣。白雪染紅,紅映白雪,分外耀眼。

  但她眼神明亮灼人,用盡全部生命在起舞,仿佛要將所有的祝福、期盼、不舍,都融進這無聲的舞蹈里。

  她在用傷痕累累的身體,為他跳一曲戰舞!一曲祈願平安、鼓舞士氣的離別之舞!

  秋辭僵在馬上,虎目瞬間通紅,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捏碎。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衝下馬去。

  裴衍站在不遠處,看著風雪中那抹倔強起舞的灰影,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樂闌珊,脆弱與剛烈如此詭異地交織在一起,美得驚心動魄,也慘烈得讓他心膽俱顫。

  她為了送秋辭,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那份情意,那份心志,如同最灼熱的岩漿,燙穿了他所有的傲慢和自以為是。

  他之前那些占有、那些算計、那些不甘,在這份純粹而熾烈的情感面前,顯得如此卑劣可笑。

  她在風雪裡緩緩停下。

  最後一個旋身落下時,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胸口急促地起伏。

  秋辭下意識要衝過來,卻被她輕輕搖頭阻止。

  她的口型清晰——「走。」

  秋辭死死咬住牙,將所有情緒壓進眉間。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她一眼,目光灼得像能燒穿風雪。

  「出發!」

  指令官大旗揮下,黑色的軍陣如潮水般涌動,踩碎積雪的聲響震徹天地。

  風捲起秋辭披風,卷著他最後的凝望,一寸寸遠去。

  直至雪幕將他的背影吞沒。

  樂闌珊整個人松下來,身體再也撐不住,一跪,膝蓋陷入冰雪。

  風聲呼嘯,卻靜得像把天地都掏空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竟是三皇子裴惔帶著幾個隨從趕到。

  當他看到風雪中忘情獨舞的樂闌珊時,瞬間呆住了,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驚艷與貪婪。

  裴惔抬手一拂披風,語氣帶著戲謔,懶散卻帶刺,「樂氏這副筋骨……若是跳給孤看,怕是更好看。」

  他說得輕,卻刺耳:「四弟,反正要入賤籍了,不如把她送給三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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