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本王這殘破之身,護不了她多久


  樂闌珊輕輕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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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闌珊不想連累殿下,讓他人看到寧王派車送一個賤奴,傳到陛下耳邊,會辱沒殿下清名。」

  「樂闌珊,你可知,有時過剛易折。」裴曦緩聲道,「這世道,對女子尤其苛刻,對你這般身世經歷的女子,更是如此。留得有用之身,未必不能等到雲開月明。」

  「奴婢明白殿下是為我好。」

  樂闌珊聲音低了一些,卻無動搖,「但奴婢更怕,在等待中磨鈍了心志,習慣了依附,最終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即便將來真有雲開月明的一日,一個失了筋骨的人,又如何配得上那光明?」

  她頓了頓,再次叩首,「殿下風骨,高山仰止。奴婢雖愚鈍,亦願效仿萬一——縱使身陷泥淖,心魂不可俯就。」

  裴曦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罷了。你既有此志,我便不再多言。」

  他示意旁邊侍立的老內侍,「去取那件錦緞棉大氅來。」

  內侍很快取來一件雪白無瑕的錦緞棉大氅,一看便知是精品,非常暖和。

  「這件棉大氅你穿上,算是本王賞賜你的。穿著它,或許能少受些風寒之苦。」

  樂闌珊看著這件棉大氅,鼻尖一酸。

  這件棉大氅在她還是貴女的時候不算出色,但是在她馬上淪為賤籍時候就太過珍貴了,與她即將奔赴的賤籍身份格格不入。

  但裴曦的目光溫和而堅持,那裡面沒有施捨,只有一種純粹的、長者的憐惜與贈送。

  她最終雙手接過:「奴婢謝殿下厚賜。」

  然後將大氅緊緊抱在懷裡,再次深深一拜,「殿下保重身體,萬望珍重。」

  裴曦微微頷首,看著她起身,抱著那件與她衣衫極不相稱的大氅,一步步退出了殿門。

  陽光灑在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上,竟反射出孤勇的光芒。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裴曦才猛地捂住嘴,又是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咳嗽,比之前更甚,蒼白的臉頰泛起病態的紅暈。

  內侍慌忙上前拍背遞水,眼中滿是憂色。

  「殿下,您這又是何苦……明明……」內侍欲言又止。

  裴曦好不容易止住咳,靠在軟枕上喘息,目光卻依舊望著樂闌珊離去的方向,聲音低弱卻清晰:「這樣一個女子……不該如此隕落。可惜……本王這殘破之身,護不了她多久。這世間的風雪……太冷了。」

  澄心苑外。

  樂闌珊披著棉大氅,剛走出那扇清淨的苑門,便見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不遠處的老樹下。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俊美臉龐。

  是瑞王裴誠。

  他跳下馬車,倚在車轅邊,上下打量著樂闌珊,尤其在她身上那件顯眼的大氅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笑變得有些意味深長,甚至帶著點鬼氣森森的魅惑。

  「樂姑娘,別來無恙?」

  裴誠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那種特有的、漫不經心的磁性,「看來二皇兄待你不錯。這『雪影大氅』可是王府的精品,竟賜給了你。」

  樂闌珊沒想到他會在這裡,微微蹙眉:「瑞王爺怎會在此?」

  「路過,恰好。」

  裴誠笑得無害,眼底卻幽深,「也順便……看看某個不識好歹、拒絕了最好退路的傻瓜,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他話中暗藏機鋒,指的顯然是樂闌珊拒絕裴曦庇護之事。

  樂闌珊面色平靜:「人各有志,何來後悔?王爺若無他事,奴婢還要趕路。」

  「趕路?回平王府等官衙來提人嗎?」

  裴誠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容里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遺憾的情緒,「罷了。上車吧,本王送你一程。這冰天雪地的,你走著回去,怕是還沒等到賤籍的苦,先凍死在路上了。那多沒意思。」

  他不由分說,示意車夫擺好腳凳。

  樂闌珊略一遲疑,看看裴誠那看似隨意卻不容拒絕的姿態,加之她也不想一路上被人看見(那件棉大氅和自己身份太不般配了),便默默上了馬車。

  裴誠隨後也鑽了進來,車內空間不大,頓時瀰漫開他身上淡淡的、清洌的迦南香。

  馬車緩緩駛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聲響。車內炭盆散著暖意,與外界的冰寒隔絕。

  車內一時無人說話,氣氛微妙。

  裴誠斜倚在軟墊上,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枯樹雪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臉上的慵懶笑意漸漸淡去,覆上了一層晦暗的深思。

  樂闌珊裹著暖融融的大氅,端坐在對面,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身邊這位親王不存在。

  「樂闌珊,」裴誠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打破了沉默,「你知道本王得知你被判『賤籍』時,在做什麼嗎?」

  樂闌珊抬眼,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裴誠沒看她,依舊望著窗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本王在母妃宮裡,砸了一套前朝官窯的茶具。」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當時洶湧的情緒,「本王恨鄧家歹毒,怨四哥無能,更怒這世道不公!我想立刻衝去養心殿,長跪不起,求父皇收回成命,甚至想過派人半路劫走你,藏起來。」

  他的語氣漸趨激烈,但很快又低沉下去,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然後,我被母妃狠狠扇了一巴掌。」

  樂闌珊微微睜大了眼睛。祥嬪娘娘?那位總是溫柔沉靜、仿佛與世無爭的妃子?

  「母妃讓我跪下,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問本王:『誠兒,你如今是什麼?你拿什麼去救她?拿你瑞王的空頭爵位?拿你那點不上不下的聖寵?還是拿你母妃我,這個毫無根基、朝不保夕的宮嬪的臉面?』」

  裴誠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痛苦,「她說,我那不是救人,是找死,是拉著她和樂闌珊一起死。」

  他轉過頭,第一次如此認真、如此毫無保留地看向樂闌珊,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此刻翻滾著暗沉的情緒,輕聲吐出一句:

  「母妃說,你若不死,便會成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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