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是兒臣冰窟中的熱氣


  鄧尚書府的密室,燭火將兩道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長、扭曲,猶如蟄伏的鬼魅。

  鄧馨兒手中的絹帕已被絞得變形,父親方才的話語仍在耳中嗡鳴——「滅頂之災」。

  

  她看著父親從暗格中取出那隻陳舊的錦匣,看著他指尖撫過那些脆黃信箋邊緣時,眼中一閃而過的、連自己都未曾見過的恐懼。

  那不是對某個人的忌憚,而是對過往深淵的回望。

  「所以,她不能留。」鄧馨兒的聲音乾澀,卻已無半分猶豫,只剩下一種墜入冰窟後的清醒與狠絕,「不只是為了王爺,更是為了鄧家滿門。」

  鄧尚書緩緩點頭,將錦匣鎖回暗處,那「咔噠」一聲輕響,仿佛命運的齒輪被再次扣緊。

  「北涼路途,便是最好的葬身之地。拓跋王叔性情暴虐,不敬中原禮法,一個『病弱受辱、羞憤自戕』的和親公主,合情合理。」他頓了頓,眼中精光閃爍,「為父會安排人,混入送親隊伍或北涼邊鎮。此事,你只當不知。」

  鄧馨兒起身行禮,裙擺拂過冰冷地面。

  走出密室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面嵌著暗格的書架,父親的身影在燭光後半明半暗。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閨中少女時,曾羨慕樂闌珊那般將門虎女的颯爽風光。如今,她卻要親手將那份風光,連同其主人在世上的最後痕跡,一同抹去。

  窗外的天,陰得更沉了。風穿過庭樹枝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幾乎在同一時刻,瑞王府的馬車碾過宮道濕潤的青石板,駛入即將落鑰的皇城。

  裴誠踏入祥嬪寢宮時,腳步帶著不易察覺的滯重。

  殿內只一盞青玉宮燈,忽明忽暗的光暈將母親刺繡的身影溫柔包裹。她繡的是寒梅,茜色花瓣在素絹上濃烈得幾乎刺眼。

  「母妃。」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被今日北城門的風沙礪傷了喉嚨。

  祥嬪沒有抬頭,銀針穩穩刺入絹面:「回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她似乎早知道他會來,也早知道他魂不守舍。

  裴誠在繡墩坐下,目光卻沒有落在繡品上,而是望著窗外那片沉甸甸的黑暗。

  殿內很寂靜,他都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微響,以及胸腔里某種空洞的回音。

  良久,裴誠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母妃,您說……這宮裡,是不是從來就容不下一點真心實意的暖和?」

  祥嬪的針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裴誠並不需要回答,他像是打開了某個封閉已久的閘口,壓抑了整日——或許更久——的情緒,終於尋到了縫隙。

  「兒臣今日站在城牆上,看著她的車駕變成一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天邊。」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慣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卻只牽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那時兒臣忽然想起小時候。很多個冬天,我躲在廊柱後面,看著父皇牽著四哥的手,從長長的宮道上走過。父皇的手很大,很暖吧?四哥那時候笑得……真明亮。」

  他的眼睛望著天空,似乎回到了過去:「兒臣就在想,若是父皇也能那樣牽一牽我的手,哪怕只一次,哪怕只是從我身邊經過時,目光能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瞬……該多好。」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骨節分明、卻從未被那雙至尊之手握過的手掌。

  「後來兒臣就不想了。因為知道想了也沒用。母妃教兒臣要『靜』,要『藏』,兒臣都學會了。學會像個影子一樣活著,不引人注目,不招人嫉恨,連宮裡的貓兒狗兒都比我更有存在感。」

  輕輕地自嘲一笑:「那些太監宮女,面上恭敬,背過身去,眼神里的輕慢……兒臣都看得懂。只是習慣了,也就麻木了。」

  裴誠的語氣平靜,甚至沒有太多怨懟,只是一種深切的疲憊與荒蕪。

  「長大以後,兒臣遇見了樂闌珊。」

  說到這個名字時,他眼中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光,隨即又被更深的黯然覆蓋。

  「她不一樣。她看著我的時候,眼裡有『裴誠』,不是『六皇子』。她會聽我說那些無聊的花鳥魚蟲,會在我故意說笑話時,第一個聽出我語氣里的厭倦。她是惟一懂我的人,就像……像這冰窟里,唯一的熱氣。」

  他深吸一口氣,那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遺憾。

  「可現在,連這一點熱氣,也被我們自己……被這皇宮,被這天下大勢,親手送走了。送到北涼的風雪裡,送到拓跋的刀鋒下。母妃,我們這樣生存下去,究竟是為了什麼?那個位置,兒臣不稀罕。」

  他終於說完了。殿內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燈花「噼啪」輕爆了一聲。

  祥嬪一直靜靜地聽著,手中的針早已停下。

  她看著兒子,這個自己拼盡一切、用最卑微謹慎的方式護著長大的孩子。他眼中那片與她如出一轍的、在深宮經年累月磨礪出的荒涼底色,還有他心底那絲尚未被完全磨滅的、對「暖」的渴望。

  那絲渴望,何其珍貴,又何其危險。

  良久,她輕輕放下繡繃,那幅濃艷的寒梅在昏光下顯得有幾分詭異。她沒有立刻回答兒子的質問,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誠兒,你可知,你父皇為何點了你二皇兄為送親正使?」

  裴誠抬起眼,有些茫然。這與他的感慨似乎並不相干。

  「因為曦兒占著『二皇子』名分,品性無瑕,卻體弱多病。」祥嬪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更添了幾分穿透力。

  「他留在京中,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提醒陛下某些舊事,也提醒其他有心人一種『可能』。送他出去,風吹日曬,若是路上……那便是天命;若是平安歸來,遠離了漩渦中心,也絕了一些人的念想。你父皇這一手,看似隨意,實則一石二鳥。」

  裴誠:「所以父皇此舉,既是保護二皇子,也是讓那些覬覦平王權勢的人提前試探宮中風向——誰穩,誰亂,全都將在這趟送親途中露出端倪。」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那你再想想,你父皇為何當朝痛斥平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