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辰安與林業!
在離開南州之前,辰安還有一件事情必須了結。
與鎮南王世子,林業,見一面。
無論是以辰安的身份,還是以「鬼面殺神」的身份,這場會面都無可避免。
南溪谷的血戰,將他們二人的命運短暫地擰在了一處,有些話,有些事,必須在分別前釐清。
傍晚時分,鎮南王府的宴客廳燈火通明。
這是一場遲來的慶功宴,亦是送別宴。
林福、楊萬里、玄一、青雲門、名劍山莊等參與了南溪谷之戰的主要人物都在受邀之列,氣氛本該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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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辰安步入廳堂時,原本的喧譁有了片刻凝滯。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複雜難明。
在絕大多數赴宴者眼中,「鬼面殺神」與辰世子在谷底力挽狂瀾的真相被刻意模糊了。
他們只知道,最後時刻是林世子率領鐵甲軍殺入,破陣斬邪。
而歷經了戰鬥的人們,看到的是帶著面具的北疆殺神!
可現在,辰安出現在了這裡!
則是以王之叢刃掌令的身份來的!
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響起。
「……這位辰掌令,入了南州後,不就消失了嗎?」
「此刻才出現。」
「呵呵呵,莫不是來搶攻的?」
「噓,噤聲,他現在可是王之叢刃的掌令了,林世子既邀了他,總有其道理。」
「道理?哼,我看是抹不開情面吧。畢竟人家祖上……」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卻逃不過辰安的耳朵。
他面色平靜,目不斜視地走到為他預留的、位置不算靠前卻也不算偏僻的席位上落座。
楊萬里和玄一面色不忿,想要發作,卻被辰安以眼神制止。
污名如影,謗言隨身。
自辰家從雲端跌落泥沼的那一天起,他早已習慣了。
這些無關痛癢的猜忌與誤解,比起葬魂谷下那數十萬生靈無聲的凝視,輕若塵埃。
宴席在一種微妙的、表面熱鬧內里疏離的氣氛中進行。
林世子居主位,舉止從容,言談得體,對每一位有功之士都給予了恰當的讚譽和封賞。
輪到辰安時,林業舉杯,言辭簡潔卻鄭重:「林某敬你。」
一語帶過,未多渲染,卻也未讓辰安難堪。
辰安舉杯回敬,一飲而盡,並未多言。
一場宴席,賓主看似盡歡,實則心思各異。
直到夜色漸深,賓客陸續散去。
「辰世子,世子爺請您書房一敘。」一名親衛來到辰安面前,恭敬傳話。
辰安點頭,對楊萬里二人示意在此等候,便隨那親衛穿廊過院,來到了那間瀰漫著墨香與松木氣息的書房。
踏入房門,林業正背對門口,負手而立,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南疆堪輿圖。
燭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鍍了一層暖色,卻驅不散那周身自然散發的、久居上位又歷經血火的沉凝氣質。
辰安停在門內三步處,沒有出聲。
書房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無形的氣場在兩人之間瀰漫,並非敵意,卻是一種頂尖人物初次正式對面時,自然而然的審視與衡量。
一個如深潭靜水,潛流暗涌;一個似歸鞘利刃,鋒芒內斂。
過了許久,或許只是幾息,林業緩緩轉身。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爐邊,提起已然滾沸的紫砂壺,開始溫盞、納茶、注水。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戰場殺伐迥異的專注與寧靜。
茶香悄然瀰漫,稍稍沖淡了室內的緊繃。
林業將一盞澄澈金黃的茶湯推到書案對面,這才抬眸,目光清亮如秋日寒潭:「辰兄,不介意我這麼叫你吧?」
「稱呼並不重要。」辰安在客位坐下,並未立刻去碰那杯茶。
「此番南溪谷之事,」辰安看著林業,「多謝。」
林業也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盞壁,聲音平淡:「其實,沒有我,辰兄多半也能解決那金袍老怪。」
「沒有林世子鐵騎破陣,干擾大陣,我亦未必有機會。」辰安語氣同樣平靜,「而且沒有我,林世子也能處理好。」
兩人話中都無太多謙遜,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彼此心知的事實。
他們都有獨自解決危局的能力與底牌,只是機緣巧合,兩條本應平行的線,在南溪谷的血色中交匯了。
林業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辰安這才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湯醇厚回甘,是極品的老樹普洱。
放下茶盞,林業從書案一側拿起一份不算太厚的奏報摺子,推到了辰安面前,動作隨意,眼神卻專注地觀察著辰安的反應。
辰安目光掃過。摺子上字跡各異,但內容大同小異——彈劾。
彈劾他在南州「擅啟邊釁」、「誅殺南蠻使者致局勢緊張」;
彈劾他在青州金光寺「濫用監察司權柄」、「行事酷烈、罔顧人命」;
彈劾他「性情狂悖」、「目無朝廷法度」……
樁樁件件,皆有所指,卻又在關鍵處模糊扭曲,編織成一張看似密不透風的罪名之網。
「世子這是何意?」辰安只看了幾眼,便將摺子輕輕推回,臉上無喜無怒。
林業看著他:「辰兄似乎……並不在意?」
辰安端起茶杯,又飲了一口,才緩緩道,語氣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比起背負億萬生靈之死的罪名和因果,這些筆墨口舌,倒是顯得微不足道了。」
林業眸光微微一凝,深深看了辰安一眼。這句話里的分量,他懂。
那不是故作灑脫,而是真正經歷過屍山血海、直面過生死大擇後,對世俗毀譽的超越。
「鎮國王爺,」林業忽然換了話題,聲音沉緩,「至今,依然是我林業最為欽佩之人。當年力挽天傾,堪稱國柱。」
「往事已矣。」辰安的回答只有四個字,聽不出情緒。
「辰兄,」林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辰安平靜的表象,「當真對辰家過往,對鎮國王爺當年之事,毫無掛礙?」
辰安終於抬起眼,直視林業:「林世子,你到底想說什麼?」
林業靠回椅背,指節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十五歲前,大多時光隨師尊遊歷域外,對九州舊事,知曉一些旁人不知的邊角。」他頓了頓,「關於辰家,關於鎮國王爺當年北境一役的某些隱情,也有所耳聞。」
辰安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沉寂,只是靜靜聽著。
「需要我幫忙嗎?」林業的問話直接而突兀,目光緊緊鎖住辰安。
辰安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卻堅定:「這是我辰家的事。」
「我明白辰兄的意思。」林業似乎並不意外這個答案,點了點頭,不再追問此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些許之前的平淡,卻透出另一重深意:「既然如此,那麼我們談一談另一件事吧。」
辰安抬眼,示意他說下去。
林業的目光似乎透過辰安,看向了更遠處,語氣平靜地陳述道:「定國公府,與我鎮南王府之間的婚約,我確是點了頭的。」
書房內,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