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萬年枯木會開花


  一頂軟轎,將沈鶯抬回了芙蕖院。

  

  更深露重,待到沈鶯下了轎時,欒樹飄落的枯葉上已染了霜色,一顆顆露珠順著葉尖滾落,月光高照,透著泠泠的寒意。

  「姑娘,怎現在才回來?可擔心死我了!」忍冬尋了換洗的衣裳回去,卻是連個人影都沒瞧見,只看到地上滿是殘渣與碎瓷,她慌不擇路,差點兒就急著衝去魏太夫人面前了。

  好在是墨書突然出現,攔住了她。

  沈鶯忍著足心的疼痛,扶著忍冬的胳膊想要回屋,卻是每走一步,都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罷了,走不動。」

  忍冬疑惑的「嗯?」了一聲,她低頭望去,才借著庭院點著的燈籠,看到了那裹在沈鶯腳踝處的白色布條,她突然想起了那瓷片上的血跡,立刻擔憂問道:「可是傷了腳?」

  「劃破了腳心,不好走路。」沈鶯點了點頭,等她一瘸一拐地回了屋子,後背都冒出了熱汗。

  她不該做戲太過,非得踩著那碎瓷上走。

  可一想起,魏晉禮方才驚詫失色的神情,沈鶯只覺得心底舒坦了許多。

  紅藥與青菊亦在屋內候著,兩人打著哈欠,時不時就眯一下眼睛。

  白日裡,她們皆被三夫人喊去了問話,可打聽來、打聽去,兩人都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只聽得三夫人暗自呸了一聲,罵了句:「小賤蹄子。」

  就沒了後言。

  「你們在芙蕖院伺候,萬要看好了沈姑娘,聽見沒?」三夫人不似往日親和,言辭間俱是警告。

  紅藥伺候過三夫人一段時日,當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怕是沈姑娘哪裡得罪了三夫人,這是讓她們監視沈姑娘呢!

  只不過青菊剛來魏府,不懂人情,只楞楞地點了點頭,答了句:「奴婢聽清了。」

  「哎呦,我的好姑娘,怎麼連路都走不起來了?」腳步聲緩緩靠近,紅藥立刻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子,迎了上去。

  沈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難道三夫人未曾尋她說話?

  「小傷而已。多歇幾日就好了。」沈鶯順勢打在了紅藥的胳膊上,被扶著送去了床上。

  她累極了。

  光是與魏晉禮周旋,就耗盡了她的心力。

  但他未曾將自己推開,那事情就成了一半。

  紅藥見她躺下,還想湊上去再問幾句話,忍冬先一步將帷幔放下,道:「姑娘先睡吧,有事明日再說。」

  「是該睡了。」紅藥不甘心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青菊不明,悄悄跟在了紅藥身後,低聲問了句:「沈姑娘怎是被轎子送回來的?白日裡也不知去了哪兒?」

  「不該你打聽的事,你少打聽。」紅藥冷眼回了一聲,她可不願青菊得了消息,跑去三夫人那處賣弄,這芙蕖院有她一人傳話足夠了。

  青菊被擠兌了一回,連忙收住了話頭。她最是膽小謹慎,唯恐做錯了事,又被發賣出去。

  然而,就在隔壁的落梅院裡,一人正急得四下踱步,齒間咬著手絹,狠狠撕扯著。

  薛清然合眼難眠,心下咚咚打鼓,按照計劃,她故意將平寧郡主引了過去。可等人過去了,那客院裡卻是空無一人!

  可那傳話的丫鬟,分明說事已成了啊!

  再接著,薛清然就得知了魏晉言被表哥押去了祠堂的消息。她頓時渾身發冷,薛清然最是了解魏晉禮,做事果決,從不徇私。

  她咬緊了牙,滿腔懼意都化作了恨,儘是都怪在了沈鶯身上!倘若沒有她,自己又何必?

  月色緩緩墜下,東邊泛起了魚肚白,枝椏上的鳥兒被風聲驚飛,打亂了一片寧靜。

  屋內的紅燭已快燃盡,燭火虛晃,如夢如幻。

  輾轉反側,寤寐難眠。

  魏晉禮不願入夢,他掙扎著想要逃脫虛幻的沉溺,可身子卻絲毫不受控制,只一次又一次的摟住了那纖細的腰身,掌心輕捻慢揉,唇齒相依,那破碎的尾音從女子的舌尖溢出。

  唇瓣上的濕熱感久久不散,只要一閉上眼睛,腦中便能浮現出女子嬌媚婉轉的乞憐之情。

  一聲雞鳴,日光大白。

  墨書打了熱水侯在門外,聽得屋內稀稀疏疏的起床換衣之聲,他推開門就要進去,卻聽得裡頭的人突然呵斥了一聲:「出去。」

  踏進去的那隻腳,連忙又從門檻上收了回去。本想重新關上門,卻又聽得一句。

  「水盆留下。」魏晉禮面色潮紅,褻褲內的黏膩之感,讓他頓生恥意,他低頭看了看身下,終是深吸一口氣,兀自端起了水盆,搓起了褲襠來。

  腦中卻忽而想到,倘若被沈鶯知曉了他的失態,她可會得意?

  他見過許多女子,無一人似她這般膽大妄為。

  也無一人,能如她般惹人生憐。

  昨夜,她應當是被嚇到了。又聽得了那句「魏晉言會娶她」,才如無頭蒼蠅般亂撞,一時失了分寸,求上了自己。

  魏晉禮只稍稍想了片刻,就看穿了沈鶯的打算,她並非真心,只是將他當做救命的稻草,拼命想要抓住而已。

  她的口中,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皆不能全信。

  盆中的水發涼,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墨書抬頭瞧了一眼,只見他家主子眼底發青,精神欠佳。按照慣例,他得進屋去收拾床鋪了,魏晉禮不喜女子,這內寢更不會讓丫鬟們來伺候,也就苦了他了。

  可進了門,墨書望著那濕漉漉被扔在一旁的褻褲,還有那打濕了一地的水,更覺得奇怪……

  他家主子這是……自己動手洗衣了?

  「拿去燒了。」魏晉禮輕咳了一聲,他不會洗,自也洗不乾淨。索性,燒了乾淨。

  墨書「哎」了一聲應下,同為男子,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心下,突然對沈鶯多了幾分敬佩。

  這位沈姑娘,當真是讓萬年枯木都開了花啊!

  鶴回堂內,雲氏站在門口,哭求著魏太夫人免了魏晉言的罰,小廝來報,說魏晉言跪到半夜暈了過去!

  雲氏心疼不已,連連罵了魏晉禮與沈鶯許多回,卻絕口不提是她兒子先犯的錯。

  可在壽宴上,出了這等腌臢之事,是打了魏太夫人的臉面。更何況,沈鶯還是她救命恩人的外孫女!魏太夫人鐵了心思,不管這等勞心事了。

  雲氏求了許久,無人理會,終是沒了法子,竟是一咬牙、一跺腳,衝到了薛氏的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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