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元定策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崇禎元年的新春，在京師百姓稀疏卻依舊透著幾分希冀的鞭炮聲中如期而至。

  去歲秋冬那場席捲朝野的政治風暴，隨著魏忠賢、客氏、崔呈秀、田爾耕等巨梟魁首的鋃鐺入獄，以及後續近一個月對閹黨核心成員縝密清剿，至十一月初已基本塵埃落定。血雨腥風之後是難得的平靜。

  接下來十一月與十二月，年輕天子朱由檢並未乘勝追擊掀起更大的波瀾，反而顯得異常克制與沉穩。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舵手，在驚濤駭浪過後，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大明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艦，竭力維持著政局的平穩，讓驚魂未定的官僚體系和惶惶不安的天下州縣，得以度過一個相對安穩的年關。

  減免部分災區的賦稅、撫恤邊關的將士、處置一些積壓的緊要公務，一切都按部就班。

  為彰顯革新吏治的決心，並在制度上打破舊有窠臼，臘月里朱由檢頒布了一道引人矚目的詔書：革新早朝制度。

  自崇禎元年正月始，早朝時間從原本苦不堪人的凌晨改為辰時初刻（約上午七點），使大臣們得以更從容準備；早朝次數定為每月六次，逢「一」之日（初一、十一、廿一）為大朝會，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員皆需參加；逢「六」之日（初六、十六、廿六）為小朝會，僅三品及以上大員及特旨與會官員參與，專議機要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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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詔一出，贏得了絕大多數官員，尤其是那些年邁體衰老臣的暗自歡呼。

  雖有人私下非議「更易祖制」，但這等體恤臣下的「仁政」實在讓人難以反駁。一時間朝野對新君觀感，又平添幾分「明理」色彩。

  崇禎元年正月初一，依例輟朝。轉眼便到正月十一，這是新朝第一次大朝會亦是新早朝制度首次實踐。

  相較於以往頂著星月入朝的辛苦，今日的官員們顯然從容了許多。宮門開啟，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經金水橋，過皇極門，肅立於寬闊的皇極殿。新君尚儉，取消天啟朝許多浮華儀仗，但典禮的莊嚴未曾稍減。

  鐘鼓齊鳴，淨鞭三響，身著袞冕的朱由檢升御寶座。年輕天子面容尚帶稚嫩，但那雙眸已無半分數月前的怯懦，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威儀。山呼舞蹈，繁文縟節之後，朝會進入議事環節。

  先議定一些常事：春耕勸農、漕運疏通、部分省份的災情撫恤等。各部堂官奏對有條不紊，朱由檢或即時裁決，或交由相關部門詳議，處理得乾淨利落。

  待常規議題已畢，朱由檢輕輕咳嗽一聲，目光掃過丹陛之下黑壓壓的百官，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卻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朕自御極以來，夙夜憂勤，唯恐有負先帝託付，有負天下臣民之望。然觀今日之朝局，部院之間，權責或有不清；君臣之際，溝通或有不暢。內閣為機樞之地，尤當振奮。為求政令暢通，集思廣益，朕意已決，即日起改組原有之內閣。」

  此話一出，偌大皇極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連官員們壓抑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改制內閣？皇帝想要幹什麼？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朱由檢繼續道：「內閣設首輔一人，總攬機要協調各方；設參政大學士六人，由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出任，參預核心決策；另設議政大學士二人，以備諮詢，廣開言路。」

  緊接著，他宣布新一屆內閣成員名單：

  首輔，由德高望重、此前被魏黨排擠的原大學士韓爌出任。

  參政大學士分別為：

  吏部尚書，鄭三俊；

  戶部尚書，畢自嚴（精明幹練、熟知財政）；

  禮部尚書，錢謙益（東林領袖，文名卓著）；

  兵部尚書，孫承宗（天啟帝師，知兵善戰）；

  刑部尚書，路振飛；

  工部尚書，南居益。

  議政大學士二人，則為溫體仁與周延儒。

  這份名單，堪稱精心調配。韓爌為元老，足以鎮場；六部尚書中鄭三俊、錢謙益、孫承宗等皆是清流或與東林親近的重臣；而溫體仁、周延儒雖亦有名望，但相對獨立，並非鐵板一塊的東林黨。

  最初的死寂過後，是壓抑的譁然。不少非東林系的官員面露憂色，欲言又止。這名單，幾乎是東林黨人及其同情者的大獲全勝！原有權力格局被徹底打破！

  果然，短暫的驚愕之後，以東林黨人為核心的清流官員們迅速反應過來。這分明是陛下對他們的超拔重用！是掃除閹黨陰霾後，朗朗乾坤的重現！

  頓時，頌聖之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陛下聖明！如此方能人盡其才，政通人和！」

  「實乃朝廷之福，天下蒼生之幸！」

  少數幾個試圖提出異議的官員，聲音迅速被贊同的海洋淹沒。

  幾乎沒費太多周折，這項決議在東林黨人及其盟友鼎力支持下被輕而易舉地通過。

  朱由檢的大膽構想並未結束。就在群臣尚沉浸在內閣帶來的衝擊與算計中時，他拋出了第二個重磅議題。

  「魏忠賢、客氏、崔呈秀、田爾耕等罪魁禍國殃民，罪證確鑿，天地不容！然則，朝廷處事，需光明正大以彰法典。」朱由檢的聲音陡然轉厲，「朕決定，對此四名首惡及其核心黨羽，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進行會審！並且——」

  他刻意停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每一張面孔，一字一句地說道：「朕欲在二月上旬，於刑部大堂對此案進行——公審！許京官及各衙門代表旁聽，並將審決結果明發天下，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公審？

  這一次引起的軒然大波遠超之前！三司會審是常規，但公審？允許旁聽？聞所未聞！千百年來何曾有過如此處置欽犯方式？

  朝堂之上頓時炸開了鍋。驚詫、反對、疑慮、甚至是隱秘的興奮……各種情緒交織。贊同者認為此乃彰顯司法公正、徹底肅清閹黨流毒的壯舉；反對者則憂慮認為有損國體，恐生事端。

  最終，在朱由檢不容置疑的堅持下，以及部分希望藉此機會徹底將閹黨釘死在恥辱柱上的官員支持下，這項更為驚人的決議也獲得了多數贊成，儘管其中充滿各種複雜算計。

  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緩緩退出皇極殿。

  崇禎元年的第一次大朝會，在接連兩道驚天動地的決議中落幕，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那場即將到來的「公審」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