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崇禎二年,五月初一。
北京城空氣里,已漂浮起淡淡的粽葉清香和艾草的清苦氣息。臨近端午,西苑兔兒山的行宮內更是添了幾分煙火人間的暖意。周皇后所出的皇長子朱慈烺和驪貴妃所出的皇長女朱紫儀,兩個嬰孩健康活潑,給深宮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朱由檢的心情,如同這初夏的天氣,明媚而舒展。他剛批閱完一份來自陝西的捷報——並非軍事上的勝仗,卻比一場大捷更讓他感到由衷的喜悅。
奏報是陝甘寧青總督孫傳庭所上,詳細匯報自去年十月高迎祥起事以來,在朝廷「英明方略」指導下,西北地區推行「分田減負」新政取得的「顯著成效」。當然,這成效的代價是奏摺里用冰冷數字羅列出的累累白骨。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自去歲十月至今年四月底,陝甘寧青境內因亂匪肆虐,不幸罹難之宗室、鄉紳,計有:秦王系郡王十五位,鎮國將軍五十五位,輔國將軍一百零二位,各類奉國中尉、鎮國中尉等三百八十七位……地方良善鄉紳、德高望重者,遇害者亦逾三百之數……」
朱由檢目光掃過這些數字,內心沒有絲毫波瀾,反而湧起一股近乎冷酷的快意。
五百五十九個。
這是孫傳庭幫他清理的,盤踞在西北土地上最大的五百五十九隻吸血鬼、蛀蟲!他們世受國恩,食民膏血,卻於國於民無半分益處。他們的死在朱由檢看來不是悲劇,而是新生前必要陣痛。孫傳庭完美理解並執行了他的「驅虎吞狼」之策——藉助農民軍這把「快刀」,斬斷西北最頑固的利益鏈條。
更妙的是,孫傳庭的後續手段堪稱老辣。農民軍搶掠宗室、鄉紳所得的金銀珠寶,大部分被官軍以「剿匪繳獲」的名義收繳,源源不斷地運往西安,充實了原本乾癟的藩庫和總督府的軍費。而那些無主的、或者說被「追認」為無主的良田,則由官府出面,重新丈量登記,以極低的價格(近乎象徵性)或直接分發給無地、少地的貧苦農戶,簽訂新的地契,並承諾減免前三年的賦稅。
這一手既用宗室鄉紳的財富養活了官軍,又用他們的土地安撫了民心,更將農民軍裹挾的流民重新固化在土地上,根本上瓦解了民亂土壤,手段雖狠但成效卓著。
朱由檢仿佛已經看到,一個瘡痍漸復、生機萌發的西北正在孕育。
「孫白谷(孫傳庭字白谷)真乃國之干城也!」朱由檢忍不住擊節讚嘆,甚至難得地有了興致,吩咐王承恩:「去告訴御膳房,今晚朕要去貴妃那裡用膳,讓他們備幾樣清爽小菜再包些粽子。」
他心情愉悅地設想,等西北徹底安定,便可抽調孫傳庭這支精兵東出,或北上,屆時內外局面都將豁然開朗。
然而,這份好心情並未持續太久。就在午後,一份由通政司加急送達、封面標註著「陝甘總督孫傳庭密奏」的匣子,被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到了他的案頭。
朱由檢收斂了笑意,揮退左右,獨自開啟了密匣。孫傳庭的密折,通常意味著遇到了無法在公開奏章中言明的棘手難題。
密折的開頭,依舊是例行公事地匯報了近期清剿幾股不聽招呼的農民軍殘部「戰果」,語氣平穩。但很快,筆鋒一轉,切入正題,字裡行間透出一股罕見的凝重與試探:
「……臣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陝甘大局漸穩,分田安民之事亦在有序推行。然,有兩事懸而未決,猶如巨石壓於胸臆,不敢不奏報陛下聖裁。」
「其一,秦王殿下。秦王藩府位於西安城內,與臣之總督府同處一城。去歲至今,亂匪雖猖獗於鄉野,卻未曾,亦不敢犯西安堅城。然,『分田』之策推行至今,西安周邊府縣,秦王府名下之官莊、田畝,數量最為龐大,牽涉民戶亦最廣。若長久擱置,不與處置,則新政於西安周邊,名存實亡,恐失百姓之望,亦生怨懟之心。然,秦王乃陛下宗親,尊貴無比,其府邸產業,非臣所能置喙,更遑論……效仿他處之『非常手段』?臣……實不知該如何區處,伏乞陛下明示。」
看到這裡,朱由檢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秦王!這可是大明開國便冊封的藩王之一,地位尊崇,世代盤踞西安,其王府財產、田畝莊園堪稱西北之最。孫傳庭的難題很現實:西安城防堅固農民軍根本打不進來,不可能用對付外面那些郡王、將軍的辦法來對付秦王。可不動秦王,西安周邊的土地改制就是一句空話。
繼續往下看,孫傳庭提到了第二個難題:
「其二,肅王殿下。肅王藩府位於蘭州。此地之重,尤勝西安。蘭州乃河西咽喉,西控葉爾羌,北拒蒙古瓦剌,南撫青海諸部,實為西陲之鎖鑰。若蘭州有失,則西北門戶洞開,葉爾羌、瓦剌、青海諸部若趁虛而入,其禍恐烈於流匪百倍。現今肅王雖對朝廷新政頗有微詞,然尚能謹守藩籬,保境安民。若對其有所動作,致使蘭州生亂,臣萬死難贖其咎。然肅王府所占田畝、牧場,亦為數甚巨,關乎甘涼民生安定。此二者,輕不得重不得,臣愚鈍,輾轉反側無有良策,唯叩請陛下聖斷……」
肅王!蘭州!朱由檢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孫傳庭點出了關鍵——蘭州是戰略要地,絕不能亂。肅王的存在,某種意義上是大明在西陲的一個穩定器。動他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後果不堪設想。
喜悅之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孫傳庭的密折像一盆冷水,澆醒他短暫的熱情。他除掉了五百多隻「碩鼠」,但面前卻橫亘著兩座更大的、幾乎無法撼動的「碩鼠」。
要想徹底實現西北「耕者有其田」,讓百姓真正安居樂業,這兩個西北最大的、也是最後的地主——秦王和肅王,就必須被搬開。他們的土地和財富,是註定無法繞過的深水區。
可是怎麼搬?
用強?師出無名,且極易引發宗室震盪。
勸諭?讓他們主動交出土地?朱由檢自己都覺得這想法天真得可笑。對那些親王而言,土地和佃戶是他們權勢和奢靡生活的根基,豈會輕易放手?
妥協?維持現狀?那西北的改革就等於只做了一半,留下了最大的膿瘡。遲早,矛盾還會再次爆發。
朱由檢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苑中鬱鬱蔥蔥的樹木。陽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他本以為西北的棋局已經明朗,孫傳庭這把利刃所向披靡。沒想到真正的難題,才剛剛浮出水面。
如何在不引發巨大動盪的前提下,解決這兩個龐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