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雷霆萬鈞


  崇禎二年七月,西安城的酷暑似乎比往年更添幾分燥熱,空氣中處處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自七月初一那封石破天驚的「秦王奏摺」在朝堂掀起軒然大波後,一股暗流便已迅速湧向這座千年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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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秦王府邸內依舊歌舞昇平。秦王朱存機雖對朝堂上的風波有所耳聞,卻並未太過在意。他自恃身份尊貴,乃開國藩王之後,世代鎮守西安,根深蒂固。

  在他看來,那封不知道是誰打著他名頭寫的奏摺即便有些出格,可是皇帝和朝臣們又能拿他怎樣?最多不過是下旨申飭一番,還能廢了他這親王不成?他甚至還抱著些許幻想,萬一皇帝真被說動,允許他在西北通商,那秦王府的財富將再上一個台階。

  然而,他低估了那封「奏摺」在京城引爆的怒火,更低估了那位深居西苑的少年天子借力打力的決心和手段。

  風暴的序幕,由看似最「清正」的御史台拉開。

  七月十五,第一道彈劾秦王的奏本如同精準的箭矢射入通政司。奏本中詳細列舉了秦王朱存機在封地內的種種劣跡:強占民田,致使數百戶百姓流離失所;縱容王府屬官巧立名目加收苛捐雜稅;王府護衛依仗權勢欺行霸市,甚至鬧出人命……樁樁件件,時間、地點、苦主姓名,一應俱全,證據鏈完整得令人咋舌。

  七月十八,第二道奏本接踵而至,內容更為駭人:揭露秦王私設刑堂,拷打欠租佃戶,致殘致死者多達百餘人;王府修建別苑,強征民夫,剋扣工錢,累斃民夫數十人……

  七月二十,第三道奏本更是直指核心,稱秦王「僭越違制」,王府建築規格遠超親王標準,私下蓄養死士,其心叵測。

  三道奏本,如同三道催命符,一道比一道狠辣。內容之詳實,證據之確鑿,根本不容秦王辯駁。

  因為這些事他確實都做過,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往日裡,憑藉其親王身份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這些惡行都被壓了下去。

  但如今當整個文官集團,尤其是因「西北通商」利益受損的東林黨勢力決心要扳倒他,那些骯髒老底便被毫不留情地掀了個底朝天。

  朝野譁然,輿情洶洶。要求嚴懲秦王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七月二十二,兩撥人幾乎同時從北京城飛馳而出,帶著截然不同的旨意,奔向西安。

  一方直奔西安城秦王府。聖旨的內容看似溫和:「朕念及兄弟之情,感懷宗室之誼,特召秦王朱存機即刻入京敘舊,以慰朕心。」這是一道「請君入甕」的旨意,用的是親情和禮節做包裝。

  另一方則直奔陝甘總督府。這道密旨的內容則冷酷無比:「秦王朱存機身為宗室,不思報國,反生異心,窺伺軍權,意圖不軌。著即革去秦王封號,廢為庶人。陝甘總督孫傳庭,即刻派兵查封秦王府,將朱存機及其嫡系家眷押解進京候審,不得有誤!」

  罪名是現成的——孫傳庭早已密奏,秦王曾多次試圖往新軍中安插親信,並曾以「護衛王府安全」為名,向他索要弓弩皮甲。這在太平時期,已是觸碰紅線的大忌,安上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順理成章。

  七月二十五,凌晨。天剛蒙蒙亮,秦王府的朱紅大門還緊閉著。

  朱存機摟著新納的美妾,尚在溫柔鄉中酣睡。

  突然,府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聲和呵斥聲,瞬間打破了黎明的寧靜。

  「奉旨拿人!擋者格殺勿論!」

  朱存機被外面的喧鬧聲驚醒,朦朧之間剛睜開惺忪的睡眼,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寢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砰」地一聲撞開!

  刺眼的火把光芒瞬間湧入,映照出一群如狼似虎、頂盔貫甲的總督府親兵。為首的小校面無表情,一揮手:「拿下!」

  幾名彪形大漢不由分說,如同老鷹抓小雞一般,將只穿寢衣、嚇得魂飛魄散的朱存機從溫暖的錦被中拎出來,粗暴地反剪雙手捆上。

  「放肆!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孫!你們……」朱存機又驚又怒。

  「奉旨,秦王朱存機革爵廢為庶人!」小校冷冷地宣布,將那份密旨在他面前一晃,「朱存機,你的事發了!」

  與此同時,整個秦王府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亂和恐慌之中。孫傳庭派出的兵馬行動極其迅速,分頭控制王府各門,將王妃、世子、郡主等嫡系家眷共計十五人,全部從各自房中驅趕出來,集中看管。哭喊聲、哀求聲、呵斥聲此起彼伏,昔日尊貴無比的親王府邸,頃刻間淪為階下囚的牢籠。

  王府的金銀細軟、古玩珍寶、帳冊文書被一一查封、清點、裝箱貼封條。朱存機苦心搜刮數十年的巨額財富,轉眼間成了「逆產」。

  最讓朱存機心如刀絞的一幕發生在王府後院庫房。那裡存放著他最看重的命根子——堆積如山的,證明著他擁有西安周邊無數良田沃土的地契。

  幾名士兵奉命前來查封這些地契文書。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粗心」,在搬運過程中一盞油燈被打翻,火苗瞬間竄起,引燃乾燥紙張。儘管士兵們奮力撲救,但仍有大量地契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被押解出府,恰好看到這一幕的朱存機,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他掙扎著對帶隊的一名軍官哭喊:「地契!我的地契!你們……你們燒了我的地契!」

  那軍官是孫傳庭麾下的一名干將,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朱存機,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朱先生,士卒粗手粗腳,不慎走水,燒毀您的一些舊物。不過您放心,若是……若是您從京師回來,孫總督說了可以依據舊檔,為您重新開具地契。」

  「回來?我還能回來嗎?」朱存機聽到這話一股腥甜湧上喉嚨,氣得幾乎吐血。

  孫傳庭的士兵動作麻利,很快便將朱存機及其家眷塞進了囚車。龐大車隊在重兵押解下緩緩駛出西安城,向著北京方向而去。留下的是一座被抄掠一空、只剩下斷壁殘垣般淒涼的王府,以及西安城內百姓們複雜難言的目光——有快意,有恐懼,也有茫然。

  西北最大的藩籬之一,就以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轟然倒塌。

  遠在北京的朱由檢甚至沒下過一道明旨,只是巧妙地撥動一下利益琴弦,借他人之手,完成一場漂亮的定點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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