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袁崇煥


  崇禎二年臘月初,北京城的年味已經開始旺起來。西苑兔兒山行宮地龍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朱由檢眉宇間的寒意。

  臘月初三午後,來自錦州方向的六百里加急奏報被王承恩捧到了御案前。

  朱由檢拆開火漆時,心中尚存一絲期許——或許是換俘事宜已安排妥當的佳音。

  奏報並非來自派往義縣辦理換俘事宜的欽差,而是兵部轉呈、加蓋薊遼督師關防大印的急奏。落款是袁崇煥。

  「臣薊遼督師袁崇煥謹奏:近日偵知,有建奴婦孺八人潛至錦州左近,形跡可疑。臣已命軍士截獲,詳加訊問,乃知系鑲藍旗某台吉家眷……」

  朱由檢讀到此處,胸膛已開始起伏。他強壓怒火,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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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有甚者,聞朝廷竟有意以此輩婦孺,交換彼擄我漢民。臣聞之,五內如焚!夫國格尊嚴,豈容交易?婦孺豈可易戰士?此例一開,不惟示弱於虜,更將寒三軍將士之心!昔漢武有言:『寇可為,我復亦為;寇可往,我復亦往。』今建奴跳梁,屢犯天朝,正宜大張撻伐,以彰國威,安可效小女兒態,與之討價還價於婦孺乎?」

  「臣蒙陛下重託,鎮守遼左,枕戈待旦,唯思雪恥。喜峰口之役,陛下親冒矢石,臣在寧遠,恨不能飛渡協戰,日夜錐心。今虜酋新敗,士氣必墮,正當我輩奮武之時。臣已籌畫方略:可命毛文龍部自安東登陸,疾趨本溪,拊敵之背;臣則親提關寧勁旅,出錦州,走義縣,經大虎山,渡遼河,直搗瀋陽!東西對進,犁庭掃穴,正在此舉!若得陛下允准,臣願立軍令狀:必擒酋首黃台吉,獻俘闕下,以雪國恥,以報君恩!」

  「至若彼虜酋家眷,臣已嚴加看管。此輩乃虜酋親眷,亦可為質。若皇太極果有誠意,當先盡釋所擄我大明子民,躬身請罪,再議其他。伏乞陛下明鑑,萬不可墮虜賊圈套,損我國威。薊遼督師袁崇煥,涕泣再拜。」

  「啪!」

  朱由檢重重將奏本摜在御案上,震得筆架硯台一陣亂響。他霍然起身,在暖閣內疾走數步,猛地回身盯著那奏本,仿佛要將其燒穿。

  「好一個『寇可為,我復亦為』!好一個『恨不能飛渡協戰』!好一個『東西對進,直搗瀋陽』!」他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冰碴般的寒意,「袁崇煥……朕真是小瞧了你的臉皮!」

  王承恩嚇得跪伏在地,暖閣內侍立的太監宮女無不噤若寒蟬。

  朱由檢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他穿越以來歷經扳倒魏忠賢的驚險,應對東南豪族反撲,布局西北,乃至親赴喜峰口與皇太極對壘,雖步步驚心卻總覺一切尚在掌控,或至少能看到破局之機。唯有面對這袁崇煥,他竟生出一股濃烈的、近乎荒誕的無力感!

  這奏章里的話,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慷慨激昂,忠君體國之心躍然紙上!

  可偏偏是這滿紙的「忠義」,讓朱由檢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噁心!

  「皇太極頓兵喜峰口他按兵不動,說什麼遼西有虜五萬主力!如今這皇太極全身而退,他倒跳出來要東西對進直搗黃龍?」朱由檢指著那奏本對王承恩道,「你聽聽!他這方略!義縣、渡遼河、撲瀋陽……和當初令他出彰武、令毛文龍出營口,有何本質區別?」

  王承恩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不過是把彰武換成了義縣,把營口換成安東!可時機呢?全錯了!」朱由檢猛地一拍桌子,「當初虜酋主力在外,瀋陽空虛,此乃圍魏救趙!如今虜酋已歸以逸待勞,此時勞師遠征深入虜庭,是生怕皇太極不夠肥嗎?是去送死!是去資敵!」

  朱由檢越說越恨:「扣下朕要換俘的人還振振有詞,說什麼『不可交易婦孺』『寒將士之心』?呸!朕用韃子貴眷,換回上千被擄的漢家兒女,讓邊民知朝廷未棄他們,讓將士知陛下顧念子民,如何就寒了軍心?如何就損了國格?他袁崇煥在寧遠城裡高床軟枕,可知關外百姓在韃子鐵蹄下如何哀嚎?可知那些被擄走的婦人孩童,過的是何等日子?」

  朱由檢跌坐回龍椅,胸口劇烈起伏,只覺眼前金星亂冒。

  喜峰口之戰,他需要袁崇煥在遼東動一動牽制皇太極,哪怕只做姿態,結果石沉大海。如今他想用政治手段換回子民,為後續布局爭取人心,又被袁崇煥粗暴扣上「損國格」的大帽子!

  這已不是簡單「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是赤裸裸的擁兵自重,是視朝廷法度、君王權威如無物!袁崇煥這道奏章,是在用「忠君愛國」的華麗外衣,包裹他跋扈抗旨的實質!他扣下人質,破壞換俘,是在搶奪對虜事務的主導權!他提出這個過時且危險的方案,若朝廷不准他便有「朝廷掣肘,非我不戰」藉口;若朝廷准,勝是他袁督師用兵如神,敗是朝廷催促進兵、毛文龍配合不力!

  「其心可誅……其心可誅!」朱由檢閉上眼,喃喃道。

  他仿佛看到了歷史上那個最終被凌遲處死的袁崇煥的影子,那份桀驁,那份自負,那份對皇權的漠視,如出一轍。

  良久,朱由檢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但神情卻奇異地平靜下來。

  「來人。」

  「奴婢在。」王承恩連忙應聲。

  「找孫承宗。立刻。」

  「遵旨。」

  不多時,兵部尚書孫承宗匆匆而至。

  「請看。」朱由檢將袁崇煥奏章推過去。

  孫承宗仔細閱畢,沉默片刻,長嘆一聲:「袁元素(袁崇煥字)……操切。」

  「僅僅是操切嗎?」朱由檢冷笑,「他這是把朝廷當成三歲孩童在戲耍!扣留人質,破壞議略,擅更方略,欺君罔上!」

  孫承宗沉吟道:「陛下息怒。袁崇煥鎮守遼左多年,於寧錦防線確有苦勞,在關寧軍中亦頗得人心。且如今虜患未平,驟易大將,恐非其時。更兼其奏章所言,看似狂悖,實則……立於不敗之地。群臣之中,必有為其『忠勇』所感者。若陛下此時嚴懲,恐其狗急跳牆,又或朝野非議,有傷聖德。」

  朱由檢何嘗不知這個道理?袁崇煥這奏章高明就高明在占據「忠君主戰」道德制高點。自己若強行治罪,反而可能被輿論反噬。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就請即刻以兵部名義,行文寧遠!告訴袁崇煥。」

  他口述,孫承宗一旁記錄:

  「一,駁其請戰:虜酋已歸,瀋陽有備,勞師遠征,勝負難料。毛文龍部已奏明退往仁川、平壤休整,難以策應。所謂東西對進,時機已失,徒耗國力,斷不可行!著嚴守關寧,無旨不得浪戰!」

  「二,申飭其行:換俘之事,乃朕體恤被擄子民之苦,彰顯天朝仁德,自有廟謨,非邊臣可妄議。鑲藍旗台吉家眷,著即刻移交朝廷欽差,不得延誤!若有差池,惟爾是問!」

  「三,警告其心:為將者,當以朝廷方略為重,以疆土百姓為念。昔喜峰口告急,未見爾出一兵一卒;今日虜退,乃倡言遠征。擁兵自重,貽誤戰機,其過非小!望爾深自反省,恪盡職守,勿負朕望!」

  孫承宗筆下如飛,心中暗嘆:這語氣可謂前所未有之嚴厲,幾乎是指著鼻子罵袁崇煥「擁兵自重,貽誤戰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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