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千里地山河
崇禎五年,三月下旬。
漢城西郊官道上緩緩行來三輛青篷馬車。馬車樣式樸素無甚裝飾,只在車轅處插著一面小旗,上書一個「明」字。車隊前後各有十名騎兵護衛,人馬皆風塵僕僕。
消息傳到景福宮時,李倧正在批閱奏本。他放下筆,看向殿中垂手侍立的金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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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多少人?」
「回殿下,」金瑬躬身道,「連護衛共三十三人。為首者正六品。余者皆是吏員、書辦之流。」
李倧沉默片刻。
正六品。大明派來「協理」朝鮮政務的官員,只是個正六品的主事。
「讓他們在太平館住下,」李倧重新拿起筆,「明日……不,後日再召見。」
「是。」
金瑬退下後,李倧卻再也看不進奏本。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三十三人。沒有高官,沒有重臣,甚至連個像樣的儀仗都沒有。這和大明皇帝授毛文龍「朝鮮經略使」時的陣仗,天差地別。
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第二日,那位周主事便遞帖子請求覲見。
李倧在康寧殿見了他。
「下官奉旨前來,協理朝鮮通商、礦務諸事。」周主事的聲音平穩,「然下官等人不諳朝鮮國情民俗,從旁輔佐朝鮮官員即可。」
李倧愣了愣。輔佐?
「周主事的意思是……」
「回大王通商總署衙門,當以朝鮮官員為主,下官等人只是顧問。礦務、林政亦然。凡有文書往來、政令施行,皆需朝鮮有司用印,下官只負責核對帳目、提建議,絕不僭越。」
李倧與侍立在一旁的金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錯愕。
這和他們預想的,完全不同。
接下來的日子,更讓朝鮮朝野困惑。
那三十餘人當真只是「顧問」。他們每日到各曹各司衙門點卯,與朝鮮官員同堂辦事。
甚至通商總署的官印,都交由朝鮮的戶曹判書保管。凡是總署發出的公文,必須經戶曹判書用印,方為有效。
毛文龍那邊更是乾脆。他的人除了在漢城、仁川、釜山三處繼續募兵之外,便整日奔波於朝鮮八道。一隊隊明軍士卒,背著行囊,帶著炭筆和本子,穿山越嶺。
他們在咸鏡道的深山裡標記礦脈,在白頭山下圈畫林場,在全羅道的平原上丈量良田。每到一個地方,便在當地官府的配合下——或者說,在當地官員忐忑的注視下——詳細記錄:這座山有多少樹木,那片地能產多少糧食,這處礦能挖出什麼礦石。
但他們不動,只記錄,密密麻麻地記滿了一本又一本冊子。
崇禎五年,五月初。
仁川港在這個春天變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港外的海面上,帆影如林。大大小小的商船,懸掛著大明的旗幟,從登萊、從天津、甚至從遙遠的福建駛來。
船一靠岸,商人們便帶著夥計登岸。他們在港口臨時搭起的市集裡擺開攤位,豎起牌子,上面用漢文和朝鮮文寫著:
「高價收人參。」
「收靈芝、鹿茸、虎骨,價格面議,童叟無欺。」
「收高麗紙、貂皮、海珠,現銀結算。」
朝鮮的百姓起初不敢靠近。他們遠遠看著那些穿著綢緞、滿面紅光的明國商人,看著攤位上白花花的銀錠,竊竊私語。
直到一個膽大的參農,拎著半布袋曬乾的人參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個攤位前,換走一小塊銀元寶。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接下來的日子裡,仁川港的市集人山人海。山民背著藥材,漁民抬著海貨,農戶捧著皮子,從朝鮮各地趕來。商人們照單全收,銀子流水般花出去,換回一船船貨物。
銀子。白花花的銀子。
大明沒有派兵來搶,沒有派官來奪,反而送來了銀子。這比刀槍更讓人難安。
五月初五,端午。
景福宮後苑慶瑞池畔,水閣里設了一席。席面不奢,四冷八熱,幾樣時鮮菜蔬,一壺溫過的清酒。李倧與毛文龍對坐,左右內侍皆已屏退。
池中荷花初露尖角,蜻蜓點水而過。
李倧舉杯:「毛經略,請。」
毛文龍也不客氣,仰頭飲盡。
三杯過後,李倧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輕輕摩挲。他看向毛文龍,這位大明經略使今日只穿常服,神情輕鬆,正夾起一塊蒸魚。
「毛經略,」李倧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孤……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經略。」
毛文龍抬眼:「大王請講。」
「大明……天朝上國,」李倧斟酌著詞句,「如此厚待朝鮮,助我剿平內亂,又派員協理,如今商船雲集,白銀流入……孤感激涕零。只是……」
他頓了頓,壯著膽子說下去:「只是天朝如此,必有所需。孤愚鈍,還請經略明示,朝鮮能為天朝做些什麼?總不能……總不能一直讓天朝這般……」
毛文龍放下筷子,笑了。
「大王是個明白人。」他擦了擦手,身子往後一靠,「既然如此,本官也不繞彎子。」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大明國內有些地方人多地少百姓活不下去。吾皇仁德,不忍見子民饑寒,所以會挑些用船運來朝鮮。給他們地種,給他們礦挖,給他們工做。他們產出的糧食礦石等,七成運往遼東供養邊軍;剩下三成,按市價折銀,上繳大王國庫。」
李倧眼睛一亮。
「第二,」毛文龍伸出第二根手指,「遼東大軍所需糧草、藥材、被服、軍械,往後會直接從朝鮮採買。你們的商人,只需把貨物運到遼東指定的碼頭、糧台,當場就能拿到現銀。價格嘛,按市價,公平買賣。」
他頓了頓,看著李倧:「簡單說,就是大明出人、出錢,朝鮮出地、出力。你們百姓有活干,有銀子賺;你們朝廷有關稅,有進項。遼東大軍有糧草,有補給。三全其美。」
水閣里靜了下來。
只有池邊柳樹上,蟬在嘶鳴。
李倧坐在那裡,許久沒有動。他腦中飛快地轉著毛文龍的話,每一個字都在咀嚼。
大明不想吞併朝鮮,不想直接統治這塊土地。他們想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繁榮的、能源源不斷產出物資的藩屬。朝鮮的山水田林還是朝鮮的,但產出的東西,要能填飽遼東大軍的肚子,要能變成射向建虜的箭矢。
李倧忽然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幾個月來,壓在心口的那塊巨石,在這一刻悄然碎裂。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大明的意圖,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行省,是藩屬。
不是傀儡,是夥伴。
一個被牢牢綁在大明戰車上,但還能坐在自己王座上的夥伴。
「毛經略,」李倧抬起頭,臉上露出了這幾個月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孤……明白了。請經略轉奏皇上,朝鮮李氏,必竭盡全力為天朝守好這東北藩屏。移民之事,通商之事,採買之事,孤會親自督辦,絕無差池。」
毛文龍看著他也笑了。這位朝鮮國王比他想像的要聰明,要識時務。
「好。」毛文龍舉起酒杯,「有大王這句話,本官就放心了。來——」
他頓了頓,難得地端正了神色:
「本官祝大王千歲。」
李倧慌忙舉杯,雙手微顫。
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午後陽光正烈,照得慶瑞池水波光粼粼。更遠處漢江滔滔東去,匯入那片茫茫大海。
海的另一邊,大明的商船正揚帆而來,載著人載著貨載著白銀,也載著這三千里江山的另一番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