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服軟

  那個噩夢帶來的心悸感，直到第二天傍晚仍未完全消散。傅瑾琛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的文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產檢時劉主任嚴肅的臉，蘇晚那雙空洞平靜的眼睛，還有夢裡她向後墜落的畫面，交替在他腦海里閃現。

  「母親『不開心』，身體就會『關閉』一部分對胎兒的供給。」

  劉主任的話像魔咒一樣縈繞。他煩躁地合上文件，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或者用那些顯然無效的強硬手段。他需要真正的，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拿起手機，翻過一個又一個名字，最終，撥通了一個極少動用的私人號碼。對方是他多年前投資過的一個高端醫療研究機構的負責人，人脈通達。

  「是我，傅瑾琛。」他聲音低沉，「我需要找一個頂尖的，專攻圍產期心理的專家。要女性。安排一次緊急的，絕對保密的視頻諮詢。」

  電話那頭效率極高。不到一小時，一切安排妥當。

  深夜十一點，書房裡只亮著一盞檯燈。傅瑾琛坐在電腦前，屏幕另一端，是一位氣質沉靜、目光睿智的中年女專家。

  「傅先生，晚上好。」秦醫生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平和而專業，「請描述一下您關心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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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瑾琛有些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他習慣於在談判桌上發號施令，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以一種近乎求助的姿態，描述一個他無法掌控的「問題」。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語氣帶著生硬和笨拙：

  「她……懷孕快六個月了。最近變得很沉默，幾乎不跟人交流。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送她任何東西，跟她說什麼，她都沒反應。」他想起那個失敗的吻和擁抱，「拒絕任何親密接觸，像個……沒有靈魂的木頭人。」

  他省略了那些命令、強迫和禁錮的細節，只陳述結果。

  秦醫生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平板電腦上記錄幾下。

  「她飲食睡眠怎麼樣？」秦醫生問。

  「營養師配的餐，她會按時吃，但吃得很少。睡眠……看起來是正常的，但總感覺她醒著的時候，也像在夢遊。」傅瑾琛努力尋找準確的詞彙，這對他來說是種陌生的體驗。

  「產檢情況呢？」

  「昨天產檢，醫生說胎兒偏小一周。說……說跟她的情緒狀態有關。」提到這個，傅瑾琛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壓抑的焦躁。

  秦醫生點了點頭，表情變得更為凝重：「傅先生，根據您的描述，這高度符合產期抑鬱的典型症狀。」

  傅瑾琛重複著這個詞，即使早有猜測，被權威專家明確判定，心頭還是像被重錘了一下。

  「是的。這絕不是矯情或者意志力薄弱。」秦醫生的語氣非常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這是孕期和產後由於體內激素劇烈變化，疊加心理社會因素，而引發的一種心境障礙。它是一種疾病，不是性格缺陷，更不是靠『想開點』或者命令就能解決的。」

  她看著屏幕上傅瑾琛緊繃的臉，繼續解釋道：「患者的大腦化學物質分泌可能已經出現了異常。她需要的是專業的心理干預，必要時輔以安全的藥物治療，以及最重要的，來自伴侶和家人的理解、支持，和一個讓她感到安全、放鬆的環境。而不是命令和物質堆砌。」

  他給過她什麼？命令、監視、物質補償、還有那座華麗冰冷的牢籠。他一直在用他以為「正確」的方式對待她，卻可能正是這些，一步步將她推向了深淵。

  「那……我現在該怎麼做？」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無措的意味。

  秦醫生沉吟片刻，給出了建議：「強制性的治療在她目前抗拒的狀態下效果可能不佳，甚至可能加重她的封閉。當務之急，是嘗試重新建立情感連接。傅先生，您可以試著回想一下，在你們關係……相對平和的時期，有沒有什麼共同經歷，或者對她而言有特殊意義的事物？哪怕是很微小的點。一個地方，一種食物，一段回憶？找到能觸動她內心深處情感連接的鑰匙，或許能撬開一絲縫隙。」

  傅瑾琛的思緒瞬間飄遠。他和蘇晚之間，有什麼稱得上「共同」且「平和」的回憶？似乎少得可憐。強迫的開始，持續的對抗，短暫的妥協，除此以外似乎什麼都沒有了。

  這時，他的目光掃過旁邊另一個監控分屏。主臥里，蘇晚側躺著，似乎睡著了，但放在枕邊的手，卻在微微發抖，即使在模糊的影像里，也能看到那細微的顫動。

  他現在才明白，秦醫生口中的「安全感」，對他和蘇晚而言，是多麼奢侈和遙遠的東西。他才是那個讓她感到最不安全的存在。

  「秦醫生，我明白了。」

  結束視頻，書房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傅瑾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回顧著自己與蘇晚之間那充滿強制與不平等的過往。那些他曾經不以為意、甚至視為理所當然的掌控與禁錮，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枷鎖，不僅鎖住了她，也反噬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