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他站著，她坐著。
他站著，她坐著。
中間隔著五步的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無形的、厚厚的玻璃牆。能看見，卻無法觸及。
安安在蘇晚懷裡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蘇晚立刻低下頭，熟練地調整了一下抱姿，輕輕拍撫。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孩子身上，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和那一聲乾澀的「安安」，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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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琛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他想走近一步，哪怕只是看清孩子顫動的睫毛。但腳步像灌了鉛，被那無形的規定和她周身散發的疏離感牢牢釘在原地。
他最終只是微微動了動指尖，視線從孩子身上，移回到她低垂的側臉。
陽光在她臉頰細小的絨毛上跳躍，她專注地看著孩子，長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這幅畫面，比他看過的任何商業藍圖都更複雜，也更…脆弱。
周銘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匯報了幾句工作。傅瑾琛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窗邊那抹身影。
直到周銘提醒他下一個視頻會議的時間到了。
他必須離開了。
來時的那點急迫和鼓譟，此刻只剩下滿滿的、無處著力的空茫。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對母子，轉身離開。步伐依舊沉穩，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塊地方，悶得發疼。
每天下午三點，傅瑾琛準時出現。
他不再試圖闖入那片「禁區」，只是沉默地站在客廳與嬰兒房交界的那個固定位置，像一個恪盡職守的哨兵。
有時，他會帶來一些東西。今天是一套頂級安撫奶嘴，明天是幾件手感極軟的嬰兒連體衣。都是周銘或者助理去置辦的，但他會親自拎上來，放在客廳的茶几或者沙發上，從不越界。
蘇晚從不表示需要，也從不拒絕。那些東西就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直到被護理人員收走使用。
她依舊很少看他，很少與他說話。大部分時間，她不是抱著安安輕聲哼唱，就是拿著繪本對著還是懵懂狀態的孩子自言自語，或者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發呆。
傅瑾琛就站在那裡，看著。
看她因為睡眠不足眼下淡淡的青黑，看她低頭時露出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看她偶爾因為孩子一個無意識的微笑而微微揚起的嘴角。
他像個貪婪的觀察者，拼命捕捉著這些瑣碎的、與他無關的日常。
這天下午，他帶來了一本書。硬殼封面，外文原版，《早產兒精細化護理與早期干預》。
他沒有像放其他東西那樣隨意放下，而是輕輕放在了茶几靠近她常坐位置的那一側邊緣。動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鄭重。
蘇晚正抱著安安在屋裡慢慢踱步，哄他入睡。目光掠過茶几，看到了那本嶄新的書。封面上的英文標題很專業。
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安安似乎睡熟了，她輕輕將他放進旁邊的嬰兒床，蓋好小被子。然後，她走到茶几邊，沒有看傅瑾琛，伸手拿起了那本書。
書很厚，紙張質感很好。她隨手翻開。
書頁很新，但邊緣已經有了輕微的翻閱痕跡。不像是一本從未被讀過的書。她的指尖一頁頁划過，直到某一頁，停了下來。
第53頁。這一頁的右上角，被很小心地折了一個小小的角。
這一章的標題是：撫觸按摩：促進早產兒神經系統發育與親子情感聯結。
下面詳細介紹了各種輕柔的按摩手法，配著清晰的圖示。強調溫柔、耐心和持續的力量。
她的指尖在那個折角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像是無事發生般，合上了書，放回原處。
「沒必要做這些。」她開口，聲音很輕，沒什麼情緒，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一直沉默站在那邊的男人說。
傅瑾琛一直看著她拿起書，翻看，停頓。在她手指停留在折角那一刻，他幾乎屏住了呼吸。此刻聽到她的話，他目光沉靜地望過來，落在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
「有必要。」他回答。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他處理公務時的語氣很像，但似乎又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蘇晚沒再說話，轉身去看嬰兒床里的安安。
傅瑾琛的手機適時地震動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接起。
「說。」他對著電話那頭，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冽和簡潔，談論著某個併購案的細節。
但蘇晚背對著他，卻能感覺到，他那道目光，並沒有離開她和孩子。即使是在處理如此重要的工作電話，他的注意力，似乎始終有一根無形的線，系在這小小的空間裡。
這種感覺很微妙。像被一道溫暖的光籠罩著。
她不喜歡這種被「注視」的感覺。這讓她想起之前被他掌控的一切。可心底深處，又有一絲極細微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異樣。
夜深人靜。
安安喝完奶，有些精神，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揮舞著小拳頭，沒有睡意。
蘇晚抱著他，在昏暗的燈光下輕輕走著。目光不經意間，又落在了茶几上那本書。
鬼使神差的，她抱著孩子走過去，拿起了書，翻到了第53頁。
書上說，溫柔規律的撫觸，可以幫助早產兒增加安全感，改善睡眠，促進生長發育。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懷裡精神頭十足的兒子，按照書上的圖示，伸出一根手指，極其輕柔地，從安安的眉心，向兩側輕輕撫過。
小傢伙眨了眨眼。
她又試著，用溫暖的掌心，非常非常輕的，順時針按摩他的小肚子。
安安扭動了一下，發出一點舒服的「咕嚕」聲。
蘇晚的心，微微一動。她繼續著，動作生澀卻無比小心，沿著孩子小小的手臂，再到腿腳。
慢慢地，安安揮舞的小拳頭放鬆下來，眼睛裡的神采漸漸被睏倦取代，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緩緩闔上。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比平時哄睡的時間短了很多，而且睡容看起來格外安恬。
蘇晚維持著撫觸的姿勢，看著兒子熟睡的小臉，久久沒有動。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室內只有一盞暖黃的壁燈，和她懷裡安然入睡的孩子。
她低下頭，臉頰輕輕貼了貼安安溫軟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