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好自為之。


  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那滿腔的怒火和質疑,在這突如其來的震驚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緩緩地、幾乎是有些踉蹌地彎下腰,想去撿那根掉落的拐杖。手指碰到冰涼的紫檀木時,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傅瑾琛先他一步,沉默地彎腰,將拐杖拾起,遞還到父親手中。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克制的恭敬,但眼神依舊冰冷警惕。

  傅振邦接過拐杖,卻沒有再將它作為威勢的象徵杵在地上,而是有些無力地握著。他的目光終於從蘇晚臉上移開,複雜地看了一眼嬰兒床上依舊熟睡的安安,然後又深深看了一眼傅瑾琛。

  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憤怒,摻雜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東西。

  「你……」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好自為之。」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竟沒有再堅持親子鑑定的事,也沒有再看蘇晚,只是對保鏢揮了揮手,轉身,拄著拐杖,腳步略顯沉重地離開了嬰兒房。

  來時的洶洶氣勢,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寂靜和一團更大的迷霧。

  保鏢們迅速跟上,周銘也鬆了口氣,悄然退下,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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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只剩下傅瑾琛和蘇晚,以及熟睡的孩子。

  緊繃的氣氛驟然鬆弛,蘇晚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剛才強撐起來的所有勇氣,在敵人退去後,瞬間抽離了她的身體。

  傅瑾琛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穩定的力量。

  蘇晚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手臂,後退一步,重新靠在了嬰兒床邊,仿佛那裡才是她唯一的安全區。

  「謝謝。」她低聲道,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顫,卻依舊疏離。

  傅瑾琛的手僵在半空,隨即緩緩收回,插進西褲口袋。他看著她蒼白脆弱卻又強裝堅強的側臉,眸色深沉。

  「他不會再來打擾你們。」他沉聲保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篤定。

  蘇晚沒有回應。她只是低下頭,看著嬰兒車裡一無所知、睡得香甜的安安,心裡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她的孩子,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就要面對如此不堪的質疑和審視。

  傅瑾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想再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

  樓下,客廳。

  傅振邦並沒有立刻離開。他揮退了所有傭人和保鏢,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沙發上,背脊不再挺直,透著一股老態。

  他摩挲著手中的紫檀木拐杖,眼神放空,似乎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周銘。」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一直守在門外的周銘立刻應聲而入:「老爺子。」

  「去我書房,」傅振邦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具體的位置,「把那個……放在書架最頂層,左邊第二個格子裡的紫檀木盒子拿過來。」

  周銘有些詫異,但還是立刻應下:「是。」

  沒多久,一個顏色深沉、包漿潤澤的方形紫檀木盒被小心翼翼地捧了過來。盒子不大,卻顯得十分沉重,上面掛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鎖,已經有些鏽跡。

  傅振邦接過盒子,揮手讓周銘退下。

  他用隨身攜帶的一把老舊鑰匙,有些費力地打開了那把銅鎖。

  盒蓋掀開。

  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淡淡木香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裡面並沒有什麼貴重珠寶,只有一些泛黃的老照片和幾封舊信。

  他的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撫過那些照片。最上面一張,是幾個年輕人的黑白合影。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個穿著民國時期女學生裝、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少女身上。

  少女巧笑嫣然,眉眼清澈,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純真與朝氣。

  那張臉……與剛才樓上那個護在孩子身前、眼神倔強明亮的年輕女人,至少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睛,生氣時亮得灼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傅振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拿起那張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娟秀的鋼筆字寫著一行小字:

  「贈傅兄,願友誼長存。」

  落款時間,赫然是蘇晚出生前一年!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將照片捏皺。

  盒底,還壓著幾片早已褪色乾枯的薰衣草花瓣,顏色暗淡,卻依稀能想像出當年的紫韻芬芳。

  他又拿起一封信。信紙已經發脆,字跡卻依舊清晰。

  女方的名字和照片部分被小心翼翼地保留著,正是那個名叫「林嵐」的少女。而男方的部分,卻被徹底撕去,只留下一個殘缺的邊角,看不到任何信息。

  是誰?當年和林嵐結婚的男人是誰?為什麼這半張結婚證會在他這裡?又被誰撕毀?

  無數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上傅振邦的心頭。

  他頹然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海里交替浮現著照片上林嵐青春洋溢的臉,和剛才蘇晚那雙倔強不屈、幾乎與林嵐如出一轍的眼睛。

  「太像了……」他無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蒼老而沙啞,「連倔強的眼神……都像……」

  他終於明白,剛才在嬰兒房,為何會在看到蘇晚臉龐的瞬間,如遭雷擊,連拐杖都拿不穩。

  那不是簡單的相似。那是跨越了二十多年時光,幾乎復刻般的容顏和神韻。

  他在客廳里坐了許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

  最終,他緩緩站起身,將照片和信件小心翼翼地放回木盒,鎖好。他沒有將盒子帶走,重新交給了周銘。

  「收好它。」他語氣沉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離開別墅前,傅振邦的腳步在玄關處停頓了一下。他回頭,望了一眼二樓嬰兒房的方向。

  然後,他默默地從自己唐裝的內袋裡,掏出一塊用紅繩繫著的、通體剔透的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刻著古樸的傅家家族徽記,觸手溫潤,是傅家世代傳給嫡長孫的信物。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到安安的嬰兒車邊,俯身,將那塊承載著家族厚重期望與認可的玉佩,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孩子柔軟的襁褓旁邊。

  紅色的絲繩,襯著白色的玉和嬰兒純淨的睡顏,形成一幅靜謐而寓意深遠的畫面。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孫兒,眼神複雜難辨,最終,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當蘇晚後來發現這塊突然出現的、一看就知絕非尋常的玉佩時,她怔愣了許久。

  她拿起那塊溫潤的玉石,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心裡卻像是壓上了一塊更沉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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