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
時間，像海城老城區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悄無聲息地流淌而過。
轉眼，夏日的燥熱被初秋的微涼取代。
蘇晚的生活也逐漸被填滿。
接設計稿，接送安安上幼兒園，去菜市場討價還價，在深夜哄睡孩子後，對著電腦繼續修改圖紙。
累，骨頭縫裡都透著疲憊。但心是定的。
不用再擔心哪個眼神不對，哪句話不妥，會引來雷霆震怒。不用再穿著不屬於自己的華麗衣物，扮演一個空洞的「傅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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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蘇晚。只是蘇晚。
偶爾，顧時淵會出現。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不過分靠近，也不遠離。送一些安安喜歡的小玩具，以合作方的名義，給她介紹一些靠譜的設計外包。
他不再提海洋館那樣的邀約，更像一個恪守界限的朋友。蘇晚的戒備，在日復一日的平靜和對方始終如一的得體下，稍稍軟化了一線。但也僅止於此。
她心底那道名為「傅瑾琛」的冰封傷疤，太深，太痛。任何一點暖意靠近，都先讓她警惕那是否是融冰後的二次凍傷。
這天下午，天氣晴好。
蘇晚提前結束了手頭的工作，趕往安安新入讀的那家普惠性民辦幼兒園。她計算著時間，腳步輕快。想到孩子撲進懷裡軟軟地喊「媽媽」，一整天的疲憊都仿佛被驅散。
幼兒園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來接孩子的家長，熙熙攘攘，充滿了煙火氣。
蘇晚站在人群稍外圍的樹蔭下，目光專注地望向園門方向，等待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她沒有注意到，街角，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已經停了很久。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傅瑾琛冷峻的側臉。
他比以前更瘦了些，輪廓越發鋒利，眼底的陰鷙和疲憊像是刻在了骨子裡。周銘坐在副駕駛，大氣不敢出。
他們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天。
自從酒會衝突後，對顧時淵的盯梢幾乎到了寸步不離的地步。終於，順著顧時淵助理幾次隱秘前往這家幼兒園的線索，摸到了這裡。
傅瑾琛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一遍遍掃過聚集的人群。
然後，他看到了。
樹蔭下，那個穿著簡單灰色針織衫和牛仔褲的女人。
瘦了。更單薄了。站在那裡，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
但那就是她。
蘇晚。
那個在他夢裡反覆出現，讓他夜不能寐，讓他瘋魔，讓他痛苦不堪的女人！
她竟然真的……還活著。
就這樣平靜地，站在陽光下，等著接孩子。
沒有跳海後的虛弱，沒有想像中的顛沛流離。她甚至看起來……很平靜。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紮根於平凡生活的寧靜。
那寧靜，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所經受的所有煎熬，所有痛苦，所有瀕臨崩潰的尋找和等待，在她這份寧靜面前，都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砰！」
車門被猛地推開。
傅瑾琛下了車，大步穿過馬路。他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戾氣，讓周圍嘈雜的空氣都為之一靜。家長們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穿著昂貴西裝、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英俊男人。
蘇晚正踮著腳，努力在湧出園門的小豆丁里尋找安安的身影。
突然，一股熟悉的、帶著強烈壓迫感的氣息自身後襲來！
她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不等她回頭，一隻冰冷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晚痛得悶哼一聲，被迫轉過身，撞進一雙布滿紅血絲、翻滾著駭人風暴的眸子裡。
傅瑾琛！
他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劇烈起伏，抓著她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又像是要在她身上灼燒出兩個洞。
「蘇晚……」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被碾碎後的顫抖，「裝死……很好玩？」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裹挾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某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
蘇晚的臉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血色盡失。
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讓她四肢冰涼。
但比起害怕，更強烈的是一種荒謬和諷刺。
他找到她了。
用這種興師問罪的方式。
仿佛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逃離，所有的痛苦，在他眼裡，只是一場「裝死」的遊戲。
她用力掙扎，想甩開他的鉗制，手腕卻被箍得更緊，疼得她眼角滲出生理性的淚花。
「放開我！」她聲音發顫，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意。
「放開你？」傅瑾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眼神更加駭人，「讓你繼續和顧時淵雙宿雙飛？蘇晚，你把我當什麼？！」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的家長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媽媽——！」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哭腔的小奶音響起。
安安被老師牽著手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被一個陌生可怕男人抓住、臉色蒼白的媽媽。孩子嚇壞了，掙脫老師的手，哭著朝蘇晚跑來。
「安安！」蘇晚心臟驟縮，用力想要掙脫傅瑾琛，去抱孩子。
傅瑾琛也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他的孩子。他尋找了那麼久的孩子。
那一刻，他眼底的風暴有瞬間的凝滯，甚至閃過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措。
安安跑到近前，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撲進蘇晚懷裡，而是被傅瑾琛周身可怕的氣場嚇得停住了腳步，小臉上掛滿淚珠，驚恐地看著這個抓住媽媽的壞叔叔，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了。
「媽媽！媽媽……抱！壞……壞人！」孩子語無倫次，小小的身子因為恐懼而發抖。
孩子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割在蘇晚心上。
也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傅瑾琛狂怒的火焰上，讓他有片刻的僵硬。
蘇晚趁著他力道微松，猛地抽回了自己已經被攥出紅痕的手腕。她看也沒看傅瑾琛一眼，立刻蹲下身，將哭得發抖的安安緊緊抱進懷裡。
「安安不怕，媽媽在，媽媽在……」她輕拍著孩子的後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與剛才面對傅瑾琛時的冰冷判若兩人。
她抱起安安，孩子立刻像八爪魚一樣緊緊摟住她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她頸窩，小聲啜泣著。
蘇晚這才抬起頭，看向傅瑾琛。
她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一種死水般的，沒有任何波瀾的平靜。
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惹人厭煩的陌生人。
傅瑾琛看著她們母女相擁的畫面，看著蘇晚那陌生的、冰冷的眼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質問，想怒吼，想把她強行帶走。
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蘇晚看著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這位先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你認錯人了。」
傅瑾琛瞳孔驟縮，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像是被瞬間凍結。
她說什麼？
認錯人了？
蘇晚不再看他，抱著還在輕輕抽噎的安安，轉身，匯入了接孩子離開的人群。她的背影單薄卻挺直，一步一步，遠離他的世界。
沒有回頭。
一次也沒有。
傅瑾琛僵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周圍的一切聲音仿佛都離他遠去。
只有她那句「認錯人了」，在耳邊反覆迴響。
像最鋒利的嘲笑。
他找了這麼久，想了這麼久，痛了這麼久的女人。
面對面，告訴他。
你認錯人了。
周銘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傅總……」
傅瑾琛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抓住蘇晚的那隻手。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和那細微的顫抖。
還有……那清晰的、被她否認的痛楚。
許久，他才抬起頭，眼底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更深沉、更可怕的冰冷。
他轉身，走向車子。
「跟著她們。」他坐進車裡，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要知道，她們現在，住在哪裡。」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從他眼前消失。
認錯人了？
呵。
蘇晚，我們之間，永遠不可能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