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我們誰都不選
高燒帶來的眩暈感還未完全褪去,傅瑾琛就強撐著從床上起來。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臉色是一種病態的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瘋狂和悔恨,燒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熾烈。
他知道了真相。
全部骯髒、殘酷的真相。
他像個瞎子,像個傻子,被顧時淵玩弄,然後親手將蘇晚和安安推得更遠。
「備車。」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像砂紙摩擦,「去老城區。」
他必須立刻見到蘇晚。現在,馬上。他要把一切都告訴她,要求得她的原諒,把她們母女接回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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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銘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想勸,卻被傅瑾琛眼中那種近乎偏執的光堵了回去。
另一邊,破舊的筒子樓里,氣氛同樣凝滯。
安安不能去幼兒園了,蘇晚只能把她帶在身邊。孩子似乎也敏感地察覺到生活的不易,比平時更安靜,只是抱著那個舊毛絨玩具,坐在小凳子上,大眼睛時不時擔憂地看向在狹窄廚房裡忙碌的媽媽。
敲門聲響起,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
蘇晚身體一僵,警惕地透過貓眼看去。
是顧時淵。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只是站在門縫裡,疏離地看著他。「顧先生,有事?」
顧時淵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和戒備,心中微澀。他今天穿著比平時更正式一些的淺灰色西裝,手裡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給孩子的零食或玩具。
「蘇晚,我們談談?」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
蘇晚沉默了一下,側身讓他進來。屋內狹小,顧時淵高大的身軀讓空間顯得更加逼仄。安安看到他,小聲喊了句「顧叔叔」,沒有像以前那樣露出笑容。
顧時淵蹲下身,摸了摸安安的頭髮,然後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向蘇晚。
「幼兒園的事情,我聽說了。」他開門見山,「傅瑾琛做的。」
蘇晚別開臉,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沒什麼起伏:「嗯。」
「他認定安安不是他的孩子,所以用這種方式報復。」顧時淵繼續說,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慨和心疼,「他根本配不上做一個父親,也……不配擁有你。」
蘇晚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心口那塊結了冰的傷疤,又被這句話刺了一下,隱隱作痛。
顧時淵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看著她低垂的、輕顫的眼睫,看著她蒼白卻依舊清麗的側臉,聲音放得更緩,更沉,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蘇晚,離開這裡吧。帶著安安,跟我走。」
蘇晚猛地抬眼看他。
顧時淵的目光坦誠而專註:「我知道你現在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會用我的一切,保護你和安安,不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們。」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戒指盒。
「蘇晚,」他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枚設計簡約卻足夠璀璨的鑽戒,「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給你,給安安,一個真正的、安穩的家。」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和安安細微的呼吸聲。
求婚。
顧時淵在這個她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向她求婚。
一個逃離傅瑾琛,逃離過去所有痛苦的,極具誘惑力的選擇。
一個看似可以依靠的港灣。
蘇晚看著那枚戒指,鑽石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發疼。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
家?
她還有資格擁有一個「家」嗎?
和顧時淵?
就在她嘴唇微動,想要說什麼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舊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傅瑾琛站在門口。
他臉色蒼白,呼吸急促,額發被汗水浸濕,幾縷凌亂地貼在額前。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敞開著,襯衫領口也被扯松,露出線條緊繃的脖頸。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病床上掙紮起來的狼狽,以及一種瀕臨失控的、火山噴發前的死寂。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鎖在蘇晚臉上,然後,猛地轉向她面前那個手捧戒指盒的顧時淵。
剎那間,眼底風暴驟起,殺意凜然!
顧時淵緩緩合上戒指盒,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只是眼神冷了幾分。「傅總,不請自來,破門而入,這就是你的教養?」
傅瑾琛根本沒理會他的嘲諷。他的眼裡,此刻只有蘇晚。
他一步步走進來,腳步有些虛浮,但目光卻像烙鐵一樣燙在蘇晚身上。
「蘇晚……」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高燒後的虛弱和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跟我回去。」
蘇晚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曾愛過、恨過、畏懼過、最終選擇用死亡來逃離的男人。看著他此刻的狼狽和眼底那抹陌生的、名為「悔恨」的情緒。
她只覺得荒謬,可笑。
「回去?」她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回哪裡去?回那個金絲籠?回去繼續做那個等著你偶爾垂憐的『傅太太』?還是回去……讓你繼續懷疑安安是『野種』?」
「不是!」傅瑾琛猛地打斷她,情緒激動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卻被蘇晚迅速躲開。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安安是我的孩子!是我的!」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眶迅速泛紅,「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是顧時淵設計我!假的!那些都是假的!」
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試圖彌補。
「蘇晚,對不起……是我蠢,是我混蛋!」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他曾視為玩物、從未真正珍視過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痛苦和乞求,「你跳海……是真的……對不起……跟我回去,我改,我什麼都改!好不好?」
高高在上的傅瑾琛,何曾用過這樣的語氣對人說話?
他放下了所有的尊嚴和驕傲,只求她能回頭。
顧時淵在一旁冷眼旁觀,適時開口,聲音帶著淡淡的嘲諷:「傅總,現在說這些,不覺得太晚了嗎?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你給蘇晚帶來的,只有痛苦和恐懼。」
傅瑾琛猛地扭頭瞪向他,眼神兇狠如野獸:「你閉嘴!這都是你設計的!」
「那又如何?」顧時淵坦然承認,嘴角帶著一絲譏誚,「我只是給了她一個看清你本質的機會。傅瑾琛,你根本不信任她,也從沒真正尊重過她。你所謂的愛,不過是偏執的占有欲。」
「你胡說!」
兩個男人,一個失控激動,一個冷靜刻薄,在這間狹小破舊的出租屋裡,為了她,劍拔弩張。
空氣仿佛被點燃,充滿了火藥味。
蘇晚看著他們。
一個,是她拼了命也要逃離的噩夢,此刻正放下身段苦苦哀求。
一個,是向她伸出援手、許諾未來的溫柔陷阱,此刻正步步緊逼。
他們都說著為她好的話,都想要掌控她的未來。
可她只覺得累。
無比的疲憊。
她的人生,好像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過去是傅瑾琛,現在是顧時淵。
他們爭奪她,如同爭奪一件戰利品。
誰問過她,到底想要什麼?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然後,彎下腰,將一直安靜坐在小凳子上、被這場面嚇得有些呆住的安安,輕輕抱了起來。
孩子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帶著奶香。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實、唯一的牽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兩個同樣出色、同樣執著的男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迴蕩在寂靜的房間裡,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你們不用爭了。」
傅瑾琛和顧時淵同時看向她。
蘇晚抱緊了懷裡的安安,一字一頓:
「我們誰都不選。」
傅瑾琛瞳孔猛縮。
顧時淵臉上的溫和面具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蘇晚……」傅瑾琛還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被蘇晚抱在懷裡的安安,似乎感受到了媽媽緊繃的情緒和房間裡壓抑的氣氛。她的小腦袋在蘇晚頸窩蹭了蹭,然後,抬起那雙酷似傅瑾琛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怯生生地,望向了那個臉色蒼白、表情痛苦的陌生叔叔。
在極致的寂靜中,孩子的小嘴動了動,一個清晰無比的音節,奶聲奶氣的,卻又石破天驚地,響了起來——
「爸……爸?」
剎那間!
時間仿佛凝固。
傅瑾琛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安安,看向那個他質疑過、傷害過的,他的親生骨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狂喜和更深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時淵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眼神瞬間沉了下去,銳利如冰。
而蘇晚,在聽到那聲「爸爸」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抱著孩子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自己的皮肉里。
她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安安……認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