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雲端設計
山寨風波後的第五天,一封正式的收購要約,被送到了蘇晚的辦公桌上。
來自「雲端設計」。
要約文件印刷精美,措辭禮貌,但字裡行間透著居高臨下的施捨感。對方開出了一個對初創工作室而言堪稱「優厚」的價格,並承諾收購後,蘇晚可以繼續擔任設計總監,整個團隊基本保留。
隨文件附上的,還有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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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打開檔案袋,手指瞬間冰涼。
裡面不是財務數據或合同草案,而是一疊設計稿。
她自己的設計稿。
從「雲棲」系列最初的靈感草圖,到中期被廢棄的幾版修改方案,再到最終定稿前的最後一次細節調整圖……甚至有幾張,是她深夜在書房隨手畫在便簽紙上、第二天就揉碎扔進垃圾桶的念頭。
它們本應只存在於她的私人筆記本和工作室加密伺服器的歷史記錄里。
可現在,它們被清晰地掃描、列印、裝訂,像一份詳盡的罪證,攤開在她面前,證明著她的心血如何被一點點蠶食、複製、玷污。
這不是偶然的截胡,也不是單點的數據泄露。
這是一場漫長而隱秘的盜竊。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內鬼,在相當長的時間裡,像鼴鼠一樣,無聲無息地搬空了她的創意倉庫。
沈念念站在辦公桌對面,看著蘇晚越來越蒼白的臉,大氣不敢出。
「對方的人,約了下午三點,在樓下的咖啡廳。」沈念念的聲音輕得像蚊子,「說要跟您『面談』。」
蘇晚深吸一口氣,將那些設計稿重重地合上,推回檔案袋裡。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回復他們,」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我會準時到。」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蘇晚走進咖啡廳的包廂。
對方來了兩個人。一個四十歲上下、穿著得體西裝的男人,自稱是「雲端設計」的副總裁,姓趙。另一個是年輕的女助理,負責記錄。
沒有林薇薇。
趙副總笑容可掬,起身握手,言語間滿是「對蘇設計師才華的欣賞」和「對工作室前景的看好」。
蘇晚沒有碰那杯推到她面前的咖啡。她直截了當地將那份收購要約和那個檔案袋,推回到桌子中央。
「趙總,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蘇晚看著他,眼神清澈,沒有一絲波瀾,「如果是談收購,我們只談公司估值、團隊架構、未來發展。這些,」她用手指點了點檔案袋,「是我的私人作品,與本次商業會談無關。」
趙副總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舊保持著風度:「蘇設計師,明人不說暗話。『雲端設計』非常有誠意。我們欣賞您的才華,也理解原創設計的艱辛。但市場競爭是殘酷的,尤其是當一些……嗯,未完成的靈感,可能以不那麼完美的方式提前面世時,對品牌價值的損傷是巨大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我們收購『蘇晚工作室』,不僅是為了這些設計,更是為了您這個人,和您團隊的未來。我們可以提供強大的資金、供應鏈和法務支持,確保類似『雲棲』系列的遺憾不再發生。而您,也可以避免一場漫長、昂貴且結果難料的侵權訴訟。」
他在暗示,如果蘇晚不同意收購,那麼「雲端設計」不僅會繼續傾銷山寨品,還可能反過來告她「抄襲」那些早已被他們竊取並搶先註冊了智慧財產權的「創意」。
無恥到了極點。
蘇晚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趙總,我的工作室,是我的孩子。它或許還不夠強大,會遇到風雨,但我從未想過把它賣給任何人。尤其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檔案袋,「一個靠著偷竊別人孩子血肉來養肥自己的買家。」
趙副總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蘇設計師,年輕氣盛是好事,但也要看清現實。」
「我看得很清。」蘇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實就是,我不會賣掉我的工作室。至於這些你們不知道用什麼手段拿到的東西,我的律師會聯繫你們。現在,談話結束了。」
她沒有再看對方難看的臉色,轉身,挺直脊背,走出了包廂。
步伐很穩。
直到走進電梯,按下工作室的樓層,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界。蘇晚才猛地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大口地喘氣,像一條離水的魚。憤怒、屈辱、後怕,還有被背叛的冰冷刺痛,交織在一起,幾乎將她淹沒。
她沒有回辦公室,那裡有太多雙眼睛。她直接衝進了自己的獨立設計間,反鎖上門。
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她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了進去。
沒有哭。只是身體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原來這就是林薇薇的手段。不單單是商業競爭,而是要誅心。讓她親眼看到自己的心血被如何踐踏,讓她在最信任的團隊裡嗅到背叛的味道,讓她在看似優厚的選擇前感受到徹骨的寒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晚晚?」是傅瑾琛的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模糊,但帶著清晰的擔憂。
蘇晚沒有動,也沒有回應。
「晚晚,開門。」他的聲音放得更柔,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力量,「我知道你在裡面。」
又過了幾秒,蘇晚緩緩抬起頭,抹了一把臉。她走到門邊,打開了鎖。
傅瑾琛站在門外,手裡沒拿任何文件,只是看著她。看到她微紅的眼眶,蒼白的臉色,還有身上尚未完全平息的顫抖。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輕聲問:「我能進去嗎?」
蘇晚側身讓開。
傅瑾琛走進來,隨手關上了門。設計間裡很亂,鋪著各種面料色卡和草圖,唯一乾淨的是一張寬大的工作檯。他沒有坐,只是靠在台邊,看著蘇晚。
「他們找你了?」他問。
「嗯。」蘇晚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要收購。還給我看了我廢棄的手稿。」
傅瑾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著壓抑的重量。
「晚晚,」他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如水,卻蘊藏著某種深海般的寒意,「如果你不想再看見這家公司,我可以讓它三天之內,從北城消失。」
他說得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簡單不過的小事。以傅氏的能量,以他對林家的了解,他知道自己能做到。這甚至不是威脅,只是一個陳述事實的選擇。
蘇晚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深,裡面有毫不掩飾的心疼,有隨時準備為她碾碎一切的狠厲,但更深處,還有一種克制的、等待她決定的尊重。
她搖了搖頭,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已經變得清亮而堅定。
「不。」她說,「這次,我想自己來。」
傅瑾琛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他在評估她這句話里的決心,也在衡量她獨自面對的風險。
「林薇薇的目標是我。」蘇晚繼續說,聲音因為剛才的情緒還有些沙啞,但條理清晰,「她恨我,所以用這種下作的方式。如果我每次都靠你解決,她永遠不會罷休,只會覺得我更不堪一擊。而且……」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窗簾的邊緣:「我的團隊裡有人背叛了我。這不是商業問題,這是人心的問題。我需要把這個人找出來,我需要讓我的團隊看清楚,背叛的代價是什麼。這只能我自己來做。」
傅瑾琛聽懂了。這不是逞強,而是真正的擔當和清醒。她要清理門戶,要直面挑戰,要憑自己的力量贏得尊重和安寧。
他眼中的寒意漸漸褪去,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取代——是驕傲,是欣慰,或許還有一絲因為被她如此信任和需要而產生的溫熱。
「好。」他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猶豫,「需要我做什麼?」
蘇晚走近幾步,在他面前站定。她需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借我兩個人。」她說,「信得過的,頂級的網絡安全和數字取證專家。我要知道,那些設計稿到底是怎麼流出去的,從什麼時候開始,通過誰的設備。」
傅瑾琛頷首:「沒問題。明天一早,人會到你這裡報到,直接聽你指揮。還有呢?」
蘇晚想了想,又補充道:「我需要你幫我查一下『雲端設計』最近的資金流向,尤其是大額境外支付。趙副總敢這麼囂張,背後肯定有持續的資金支持。找到源頭,也許能扯出更多東西。」
「可以。」傅瑾琛應下,「周銘會配合你。」
對話到此,似乎公事部分已經交代完畢。兩人之間又安靜下來。窗外的光線斜照進來,在蘇晚疲憊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傅瑾琛看著她眼下明顯的青黑,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還有嗎?」
蘇晚看著他,看著這個明明可以隻手遮天、此刻卻收斂了所有鋒芒、只是安靜等待她指令的男人。心臟某個堅硬冰冷的地方,忽然塌陷了一角,湧出溫熱的、酸澀的潮水。
她眨了眨眼,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淚意逼回去,然後,用一種近乎平淡的、帶著點任性依賴的語氣說:
「回家給我煮碗面,我餓了。」
傅瑾琛怔住了。
他設想過她或許會要更多的資源,更詳細的情報,甚至是他親自出面施壓。但他沒想到,在這樣緊張、憤怒、充滿背叛感的時刻,她最後提出的要求,是這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的、甚至顯得有些脆弱的小事。
煮碗面。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只是一個妻子,在疲憊不堪、受了委屈之後,對丈夫最本能的、帶著煙火氣的索求。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傅瑾琛的眼眶,猝不及防。他迅速垂下眼睫,遮掩住瞬間泛紅的眼角,再抬眼時,眸色深沉如海,裡面翻湧著幾乎要溢出的疼惜和愛意。
他什麼也沒再多說,只是伸出手,很輕、卻無比堅定地,將蘇晚攬進了懷裡。
蘇晚沒有抗拒,將額頭抵在他堅實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他身上有淡淡的須後水味道和書房裡紙張的氣息,奇異地讓她狂跳的心臟漸漸平復下來。
「好。」傅瑾琛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有些啞,卻異常清晰和鄭重,「我們回家。我給你煮麵。」
他沒有問她發生了什麼,沒有評價她的決定,只是用最樸素的行動,給她構築了一個可以暫時喘息和充電的港灣。
回家的路上,蘇晚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極度的疲憊便席捲而來。
傅瑾琛將車開得很穩,偶爾側頭看她一眼,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他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一些,又脫下自己的薄開衫,輕輕蓋在她身上。
到家時,安安已經被阿姨接回來了,正在客廳搭積木。看到他們,小傢伙歡快地跑過來,又被傅瑾琛用一個「噓」的手勢制止。他指了指睡著的蘇晚,安安立刻捂住嘴巴,大眼睛眨巴眨巴,懂事地放輕了動作。
傅瑾琛小心地將蘇晚抱出車子,一路抱上樓,安置在主臥的床上,替她蓋好被子。蘇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咕噥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傅瑾琛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離開,關上了門。
下樓,他對安安說:「媽媽累了,在睡覺。爸爸去給媽媽煮麵,安安自己玩一會兒,好嗎?」
「好!」安安用力點頭,「爸爸,我也想吃麵!」
傅瑾琛摸了摸他的頭:「好,給安安也煮一碗。」
廚房裡,傅瑾琛系上圍裙——一條淺藍色的格紋圍裙,是蘇晚之前買的,他以前從不會碰這些東西。他找出麵條、雞蛋、西紅柿和小青菜,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很認真。
他不太會做飯,煮麵是最簡單的。水開下面,同時另起一鍋炒雞蛋和西紅柿。油煙升騰起來,帶著家常的溫暖氣息。
他想起蘇晚說「餓了」時的樣子,心裡那片柔軟的地方,又被輕輕觸動。
他的晚晚,在外面是獨當一面、冷靜堅韌的設計師和老闆。可在他面前,她終於又肯流露出那一絲需要被照顧、被疼愛的脆弱。
這比任何依賴他的權勢和財富,都更讓他覺得珍貴,也更讓他心疼。
兩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端上桌時,蘇晚正好下樓。她洗了把臉,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但精神看起來好了一些。
「好香。」她走到餐桌邊,看著那兩碗賣相樸素卻熱氣氤氳的面。
「嘗嘗。」傅瑾琛遞給她筷子,眼神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可能味道一般。」
蘇晚坐下,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煮得有點軟,西紅柿炒得有點過,雞蛋也有點老。鹽似乎放得不太均勻。
但很熱,很暖。是「家」的味道。
「好吃。」她抬起頭,對傅瑾琛笑了笑,眼睛彎彎的,裡面映著餐廳溫暖的燈光。
傅瑾琛看著她真心實意的笑容,心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了一大塊放到她碗裡:「多吃點。」
安安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碗裡的西紅柿笨拙地舀給媽媽:「媽媽吃!」
蘇晚看著碗裡堆起來的「關愛」,再看看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鼻尖又有點發酸,但這次是暖的。
窗外,夜色漸濃。
屋內,燈光溫暖,面香四溢。
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許就是這般模樣。但蘇晚知道,吃完這碗面,她就有力氣,去迎接明天,去揪出那個藏在暗處的鬼,去打贏屬於她自己的這一仗。
因為她的戰場在家裡,永遠有最溫暖的補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