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那我等你,一直等。
蘇晚依舊忙碌,早出晚歸,應付著因「金梭獎」帶來的無數後續事宜:專訪、合作邀約、行業論壇邀請……她像個陀螺般連軸轉,回到老宅時往往已是深夜,帶著一身疲憊,匆匆洗漱便睡下。
傅瑾琛的康復訓練進入新的階段,康復師開始引入一些輕度力量訓練和協調性練習。
能行走的距離越來越長,有時甚至可以短暫地脫離手杖,獨自在花園平坦處緩行十幾分鐘。
兩人照面的時候更少了。
即便在餐桌上,也多是安安嘰嘰喳喳地講述學校里的趣事,兩個大人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幾聲。目光偶爾交匯,便很快各自移開,空氣里流動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緊繃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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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銘敏銳地察覺到這種變化,匯報工作時愈發小心翼翼,絕口不提任何可能涉及私人情感的話題。老宅里的氣氛,像暴風雨前沉悶的夏日午後,壓抑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打破這壓抑平靜的,是傅老爺子的再次到來。
這次不是電話,而是親自登門。一個周三的下午,老爺子沒帶太多隨從,只由老管家陪著,悄然抵達老宅。
蘇晚當時正在自己工作間和海外客戶視頻會議,是阿姨匆忙來敲門告知的。她心裡咯噔一下,匆匆結束會議,整理了一下儀容,來到正廳。
傅老爺子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正端著青瓷蓋碗喝茶。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目光在蘇晚臉上停留片刻,點了點頭,語氣還算溫和:「回來了?坐。」
「爺爺。」蘇晚禮貌地稱呼,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
老爺子放下茶碗,打量著她。眼前的女子,比起幾年前最後一次正式見面時,褪去了幾分青澀和依附,眉宇間多了獨立和歷練後的沉靜光華,眼神明亮堅定。確實不再是當初那個需要仰仗傅家、可以輕易拿捏的年輕女孩了。
「聽說你最近拿了國際大獎,恭喜。」老爺子開口,聲音蒼老卻依舊帶著威嚴,「瑾琛和安安,這段日子也辛苦你照顧了。看得出來,你費了很多心。」
「爺爺客氣了,這是我應該做的。」蘇晚謹慎地回答。
老爺子點點頭,手指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似乎在斟酌詞句。廳里很安靜,只有老式座鐘規律的滴答聲。
「你和瑾琛,還有安安,現在這樣……挺好的。」老爺子緩緩說道,目光深遠,「安安有爸爸媽媽在身邊,健康成長。瑾琛的身體,也在你照料下慢慢恢復。這個家,總算又有了點人氣。」
蘇晚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心裡卻隱隱預感到什麼。
「不過,」老爺子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有些話,我這個老頭子想了想,還是得跟你說說。」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蘇晚:「瑾琛這次傷得太重,身體底子算是垮了。就算恢復得再好,往後也離不開精心養護,經不起太多波折。傅氏這艘船太大,風浪從來就沒停過。他現在這樣,掌舵已經吃力。」
他頓了頓,觀察著蘇晚的表情,見她依舊平靜,才繼續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孩子,靠自己闖出了一片天,爺爺很欣賞。但瑾琛和傅氏的未來……需要的是一個能穩得住、能幫他分擔壓力、甚至在某些時候,能為傅氏帶來額外助力的伴侶。不是聯姻那種老套說法,但門當戶對,強強聯合,自古以來都有它的道理。」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他肯定了蘇晚的付出和能力,但也清晰地劃出了界限:你可以是照顧他、陪伴孩子的「合適人選」,但若要重新成為傅瑾琛法律上的妻子、傅氏未來的女主人,你的「身份」和「背景」,還不足以承擔這份重擔,甚至可能成為傅瑾琛的拖累。
蘇晚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攏。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鈍鈍地撞了一下,有些悶痛,卻又奇異地並不意外。
她早該想到的。傅家這樣的家族,怎麼可能輕易接納一個離過婚、沒有顯赫家世、還曾與家族離心多年的前兒媳回來「復辟」?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幾秒,再抬起時,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靜。
「爺爺的意思,我明白了。」她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您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位置。照顧傅瑾琛和安安,是我自願的,也不會因此就奢望不該得的東西。等傅瑾琛身體再好些,安安再大一點,我會……有自己的打算。」
她沒有直接說「離開」,但「有自己的打算」幾個字,已表明了態度。
老爺子似乎對她的識趣感到滿意,神色緩和了些。「你是個明白孩子。現在這樣,對大家都好。你也還年輕,未來大有可為,不必拘泥於過去。」
又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關心話,老爺子便起身,說要去看看傅瑾琛。
蘇晚送他到書房門口,便止步。看著那扇緊閉的紅木門,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心頭那點悶痛,漸漸蔓延開,變成一片空曠的涼意。
書房內,氣氛卻是截然不同的劍拔弩張。
傅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書桌前,看著坐在輪椅里、臉色蒼白的孫子,眉頭緊鎖。
「我剛才和蘇晚談過了。」老爺子開門見山,「她是個聰明人,知道進退。」
傅瑾琛抬眸,眼神銳利:「爺爺跟她說了什麼?」
「該說的都說了。」老爺子語氣沉肅,「瑾琛,我不是否定蘇晚這個人。她照顧你,對安安好,我都看在眼裡。但婚姻不是兒戲,尤其是你的婚姻,關係到傅氏的未來。你現在這個樣子,需要的是一個能真正幫你穩住後方、甚至在前方也能為你增添籌碼的伴侶!蘇晚她……她的事業是不錯,但放在傅氏面前,終究是杯水車薪。她的家世背景,更無法為你和傅氏帶來任何實質性的助力!反而可能因為你們過去的糾葛,成為別人攻訐你的把柄!」
「夠了!」傅瑾琛猛地打斷祖父的話,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他雙手撐著輪椅扶手,想要站起,卻因發力牽動舊傷,臉色瞬間更白,只能重重坐回去,胸口劇烈起伏。
「爺爺,」他喘息著,盯著祖父,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激烈情緒,「五年前,您也是這樣說的。傅氏需要穩定,需要助力,所以我選了您認為最『正確』的路。結果呢?」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傷,嘴角扯出一個慘澹的弧度:「我得到了傅氏的穩定,卻差點失去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人!躺在醫院生死不明的時候,是她在守著!安安哭著找爸爸的時候,是她在抱著!那些您認為能帶來『助力』的人在哪裡?顧廷深那樣的『聯姻對象』,又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老爺子被他眼中迸發的痛苦和決絕震了一下,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
「瑾琛,那是意外!顧廷深是個例!」
「不是意外!」傅瑾琛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是我當初選錯了!我把生意、把權衡、把所謂的家族利益,放在了活生生的人前面!我得到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翻湧的血腥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寂靜的書房裡:
「爺爺,您聽清楚。傅氏可以沒有您所謂的『穩妥聯姻』,可以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背景助力』。但我傅瑾琛,不能沒有她蘇晚,不能沒有安安。」
他抬起頭,直視著祖父震驚而複雜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儘管這讓他渾身都疼。
「五年前我錯了。現在,我不會再錯第二次。」
擲地有聲。
書房裡陷入死寂。祖孫二人對視著,空氣仿佛凝固。老爺子看著孫子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決,看著他蒼白臉上因情緒激動而泛起的病態潮紅,終是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瞬間蒼老了許多。
「你……你這是何苦。」老爺子搖頭,語氣充滿了疲憊和無奈,「你的身體……」
「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傅瑾琛打斷他,語氣放緩,卻依舊堅定,「我能撿回這條命,是因為他們還在等我。只要他們還在,我就不會倒。傅氏的未來,我會用我的方式去守,不需要犧牲我的婚姻和感情來做籌碼。」
老爺子久久不語,最終,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隨你吧……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不容易。」
說完,他轉身,步履有些蹣跚地離開了書房。
傅瑾琛獨自留在書房裡,靠在輪椅上,閉著眼,平復著過快的心率和渾身的疼痛。剛才那番爭執,幾乎耗盡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氣。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蘇晚站在門口。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剛才,並沒有走遠。
書房隔音雖好,但祖孫二人情緒激動時拔高的聲線,還是隱約透了出來。她聽到了傅瑾琛那些話。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她心口。
傅瑾琛聽到動靜,睜開眼,看到她,愣了一下。
蘇晚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她走到他面前,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
「爺爺的話,」她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聽到了。」
傅瑾琛看著她,眼神深邃,沒有迴避:「嗯。」
「你的話,」蘇晚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我也聽到了。」
傅瑾琛沉默地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蘇晚與他對視,目光里有探究,有掙扎,最後化作一片沉靜的深海。
她緩緩問道:「傅瑾琛,如果……我不願意回頭呢?」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懸在了兩人之間。
傅瑾琛的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抽痛。他看著她清亮的、帶著決絕探究的眼睛,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試探,而是真的在問他,也在問她自己。
他眼底的光,幾不可察地黯了黯。那是一種預料之中、卻依舊無法避免的刺痛。
但下一秒,他重新挺直了本就疼痛的脊背,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祈求,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
「那我等你。」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