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家長會
傅瑾琛將一切看在眼裡。
他不動聲色。
依舊晨起為她溫一杯豆漿,深夜留一盞暖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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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在她揉著眉心從書房出來時,讓阿姨送上安神的茶。
所有的舉動,都維持在「恰到好處」的範圍內,不逾越,不緊迫。
像靜水深流。
表面的平靜下,是日復一日的、耐心的滲透。
直到一周後,安安從幼兒園帶回一張通知單。
粉藍色的紙,印著可愛的小動物圖案。
是即將舉行的學期家長會通知,最最上面還特意用加粗字體強調:
建議父母雙方至少一人出席,共同關注孩子成長,對孩子未來的生活和學習都是必要的。
安安把通知單鄭重其事地分別遞給爸爸和媽媽,小臉上寫滿期待:「老師說,很重要。爸爸媽媽誰去呀?」
傅瑾琛接過通知單,掃了一眼時間,下周三下午。
他幾乎沒有猶豫,抬眼看向蘇晚:「我那天下午可以空出來。」
語氣是商議的,但意思明確:我去。
蘇晚也看著通知單上的時間。那天下午,她原本約了一個重要的面料供應商。但……
她抬眼,對上安安亮晶晶的、充滿期盼的眼神。小傢伙雖然沒說,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希望爸爸媽媽都能去。
心軟了一下。
「我也可以調整。」蘇晚聽見自己說,「供應商那邊可以改期。」
安安立刻歡呼起來:「耶!爸爸媽媽都去!」
傅瑾琛看著兒子興奮的小臉,又看向蘇晚。
她正低頭將通知單仔細折好,放進隨身的手包里,側臉線條柔和。
傅瑾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抬手揉了揉安安的頭髮,
「那爸爸陪你去家長會好不好?」
「好!」安安興奮地笑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
周三下午,天氣晴好。
傅瑾琛提前處理完緊要工作,下午兩點準時回到家。他換下了嚴肅的商務西裝,穿了一件質感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搭配深色休閒長褲,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凜冽,多了幾分居家的清雋。
蘇晚也從工作室趕了回來。她穿了一身米白色針織連衣裙,外搭一件燕麥色開衫,長發鬆松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顯得溫婉而知性。
兩人在客廳相遇。
目光輕輕一碰。
傅瑾琛先開口:「現在出發?」
「嗯。」蘇晚點頭,彎腰幫跑過來的安安整理了一下衣領,「東西都帶好了?」
「帶好啦!」安安一手拉著爸爸,一手試圖去拉媽媽,小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幼兒園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家長們三三兩兩往裡走,大多步履匆匆,臉上帶著都市人特有的、被生活追趕的痕跡。
傅瑾琛和蘇晚帶著安安走進去,吸引了不少目光。
男人高大俊朗,氣質出眾。女人清麗脫俗,姿態優雅。中間牽著個漂亮得像年畫娃娃的小男孩。這樣的組合,走到哪裡都難免引人注目。
有相熟的家長認出了安安,笑著打招呼:「予安爸爸媽媽都來啦?真難得。」
蘇晚微笑著點頭回應。
傅瑾琛也頷首致意,態度謙和,與傳聞中那個冷峻的傅氏掌門人判若兩人。
安安的班級在二樓。教室被精心布置過,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作和手工,桌椅被擺成半圓形,前面是老師的講台。
已經來了不少家長,互相寒暄著,交流著育兒經,聲音嘈雜卻充滿生活氣息。
傅瑾琛和蘇晚找了靠後排的兩個相鄰空位坐下。安安被老師叫去幫忙分發礦泉水,小傢伙幹勁十足。
家長們陸續到齊。班主任李老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溫和女性,開始主持家長會。
先是介紹了本學期班級整體情況、教學計劃,然後重點分享了一些育兒理念。傅瑾琛聽得很專注,偶爾在手中的筆記本上記下一兩句。蘇晚則安靜地聽著,目光偶爾掠過前方乖乖坐著的安安的背影。
到了自由交流環節,家長們可以單獨找老師了解孩子具體情況。
不少家長圍了上去。
傅瑾琛和蘇晚對視一眼,默契地等了一會兒,待人少些了,才一同起身走過去。
李老師顯然對安安印象深刻,看到他們,笑容很親切:「予安爸爸,予安媽媽。」
「李老師,辛苦。」傅瑾琛開口。
「不辛苦,應該的。」李老師翻開安安的成長手冊,語氣欣慰,「予安這個學期進步非常明顯。剛入園時有點內向,不太敢表達自己。現在開朗多了,課堂上積極發言,和小朋友們相處得也很好。」
她指了指手冊上貼著的幾幅畫:「尤其是繪畫和表達方面,很有自己的想法。上次『我的家』主題繪畫,他畫了三個人手拉手,顏色用得特別溫暖。」
蘇晚接過手冊,看著那幅用色大膽、充滿童趣的畫。畫上的爸爸媽媽牽著中間的小人,笑容誇張,太陽是七彩的,房子是糖果色的。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畫面,心底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這孩子心思細膩,敏感,但很懂事。」李老師繼續道,目光在兩位家長之間溫和地流轉,「能感覺到,家庭氛圍給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和支持。這對孩子的性格發展特別重要。」
家庭氛圍。
這個詞,讓蘇晚和傅瑾琛都沉默了一瞬。
李老師又簡單說了些安安日常的趣事和小優點,最後笑道:「總之,予安是個非常棒的孩子。爸爸媽媽教得很好。」
從教室出來,已是夕陽西斜。
其他家長大多匆匆告別,趕著回去繼續忙碌的生活。安安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走在中間,小步子邁得格外歡快,嘰嘰喳喳說著老師剛才表揚他了。
走到停車場,安安玩累了,上車沒多久就在兒童座椅里睡著了。
車廂內恢復了安靜。
傅瑾琛啟動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晚高峰尚未完全到來,路況還算順暢。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在車內投下溫暖的光影。
蘇晚坐在副駕,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李老師的話:「家庭氛圍給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和支持。」
家庭。
她和傅瑾琛,還有安安。在別人眼中,這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氛圍良好的「家庭」。
這個認知,讓她心緒複雜難言。
「老師很用心。」傅瑾琛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低沉。
「嗯。」蘇晚應了一聲。
「也誇了安安很多。」他頓了頓,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說你教得好。」
他把「你」字,說得稍重了些。
蘇晚指尖蜷了蜷,目光依然看著窗外:「是孩子自己懂事。」
傅瑾琛沉默了片刻。
車子轉過一個彎,夕陽的光正好灑在他握著方向盤的修長手指上。
他目視前方,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鄭重的意味:
「以後這類需要家長參與的事,」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只要時間允許,我都會儘量在。」
她依然沒有轉頭,只是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梧桐樹影。
過了好一會兒,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卻又像是一種默認,一種無聲的應允。
傅瑾琛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化開,融進窗外暖色調的暮光里。
他沒有再說話。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卻不再是尷尬或緊繃的沉默,而是一種仿佛有什麼塵埃落定後,安然流動的靜謐。
只有安安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和車載音響里低回婉轉的鋼琴曲。
車子駛入老宅所在的那條靜謐道路。
傅瑾琛停好車,動作輕柔地解開安安的安全帶,將他小心抱出來。小傢伙在爸爸懷裡蹭了蹭,迷迷糊糊叫了聲「爸爸」,又睡了過去。
蘇晚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厚而安穩的背影,抱著孩子,一步一步走向家門。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乾淨的路面上交疊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還懷著安安、對未來充滿不確定和恐慌的時候,也曾偷偷幻想過這樣平凡而踏實的場景。丈夫抱著玩累了的孩子,妻子跟在身後,一起回家。
那時她覺得,這是奢望。
如今,奢望以這樣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成了日常。
門開了。
溫暖的燈光湧出來,混合著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
阿姨迎出來,看到被抱著的安安,壓低聲音:「睡著啦?飯菜都好了,溫著呢。」
「先讓他睡會兒。」傅瑾琛低聲道,抱著安安徑直上樓。
蘇晚站在玄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沒有立刻跟上去,也沒有去餐廳。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玄關柜上,放著一個陶瓷花瓶,裡面插著幾支今早剛送來的白色洋桔梗,開得正好,花瓣上還帶著水珠,清新雅致。
她記得,以前這裡是不放鮮花的。傅瑾琛覺得麻煩,也沒有這份閒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是她有一次無意中說了一句,家裡有點鮮花會顯得有生氣。
然後,每周都會有新鮮的花送來了。有時是百合,有時是向日葵,有時是像今天這樣的洋桔梗。
她從未問過。
他也從未提過。
等她察覺時,生活的縫隙里,早已處處是他改變過的痕跡。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傅瑾琛走了下來。他已經脫掉了開衫,只穿著裡面的羊絨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安安睡沉了。」他說,目光看向她,「餓了嗎?先吃飯?」
蘇晚回過神,點了點頭:「好。」
兩人在餐廳坐下。阿姨布好菜,識趣地退開了。
四菜一湯,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其中有一道清蒸鱸魚,是蘇晚喜歡的。
傅瑾琛很自然地用公筷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
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做過千百遍。
蘇晚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愣了一下。
以前他從不做這些。甚至很少注意到她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
「謝謝。」她低聲道,拿起筷子。
傅瑾琛沒說什麼,自己也夾了菜,安靜地吃起來。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但空氣是溫潤的,鬆弛的。
像經過漫長寒冬後,終於感受到的、第一縷真正暖起來的春風。
它不熾烈,不張揚。
只是安靜地存在著。
吹過冰封的湖面,帶來細微的、幾不可察的裂紋。
也吹過兩顆小心翼翼靠近的心。
帶來一點點的,柔軟的鬆動。
晚飯後,蘇晚照例去了書房,處理一些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傅瑾琛在客廳看了會兒財經新聞,也起身去了書房。
兩間書房,門對門。
燈光從門縫下透出來,在地毯上投下兩片相鄰的、暖黃色的光暈。
夜深了。
蘇晚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頸。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
她關掉電腦,起身。
拉開書房門,正好看到對面書房的門也同時被拉開。
傅瑾琛走了出來。
兩人在走廊上,迎面相遇。
腳步都頓了一下。
走廊光線昏暗,只有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對視了一眼。
傅瑾琛先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後輕微的沙啞:「忙完了?」
「嗯。」蘇晚點頭,「你呢?」
「也好了。」
簡單的對話。然後又是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里,沒有了之前的試探和緊繃,更像是一種共同結束一天忙碌後的自然而然的停頓。
這樣的場景,讓蘇晚又不免想起許多從前的時候來。
「那早點休息。」傅瑾琛說。
「你也是。」蘇晚回應。
兩人各自轉身,走向走廊兩端的臥室。
腳步聲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走到自己臥室門口,蘇晚握住門把手,停頓了一秒。
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不遠處,另一扇門被輕輕打開,又輕輕關上的聲音。
蘇晚心想:看來他也在想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