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華裔設計師
她把自己繃成了一根弦。
傅瑾琛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她回家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凌晨才聽到車庫的聲響。早餐時,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沉默地喝著黑咖啡,吃得很少。身上那股淡淡的、屬於她的冷香里,似乎也摻進了一絲揮之不去的咖啡因和紙張油墨的疲憊氣息。
他什麼也沒問。
只是讓阿姨每日準備更易消化、營養均衡的餐食,叮囑務必讓她帶上。深夜歸家時,玄關的燈旁,總會多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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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周末的午後。
傅瑾琛帶著安安從擊劍課回來,路過蘇晚的工作室樓下。他讓司機先送安安回家,自己下了車。
他本沒想打擾,只是看著那扇熟悉的、屬於她辦公室的窗戶,在周末午後依然亮著燈,心底那點細微的擔憂,促使他走了上去。
工作室里很安靜,其他員工似乎都休息了。
只有蘇晚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透出光。
傅瑾琛走近,正要敲門,卻從門縫裡瞥見了裡面的情景。
蘇晚背對著門,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似乎按著胃部。她面前攤開著厚厚的資料和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
她的肩膀微微蜷縮著,是一個不太舒服的姿勢。
傅瑾琛眉頭蹙起,輕輕推開門。
「晚晚?」
蘇晚聞聲,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迅速坐直,收回按在胃部的手,轉過身來。她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只是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
傅瑾琛沒答話,目光銳利地掃過她桌面。在一堆凌亂的紙張和書籍旁,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白色藥瓶——是她以前胃痛時常用的處方藥。
瓶蓋是打開的,旁邊還有半杯水。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胃又不舒服了?」他走到桌邊,拿起藥瓶看了看,裡面只剩下幾粒。顯然最近沒少吃。
蘇晚抿了抿唇,試圖輕鬆帶過:「老毛病,沒事。吃了藥好多了。」
傅瑾琛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心底那股壓了許久的情緒,混合著心疼和一絲薄怒,隱隱翻湧。他放下藥瓶,沒再多問一句,直接拿出手機,走到一旁。
蘇晚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聽到他對著電話那頭,用不容置疑的、屬於傅氏總裁的冷靜語氣吩咐:「……對,現在。帶上常用的胃藥和檢查設備。地址我發你。」
他在聯繫他的私人醫生。
蘇晚站起身:「傅瑾琛,不用這麼麻煩,我……」
傅瑾琛掛了電話,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打斷了她:「要麼現在讓醫生來看,要麼我送你去醫院做全面檢查。你選。」
語氣是平靜的,卻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容反駁的強勢。
蘇晚哽住了。她看著他深邃眼眸里不容錯辨的擔憂和堅持,那股強撐的力氣忽然泄了大半。她沉默地坐回椅子上,算是妥協。
醫生很快趕到,做了初步檢查和建議。結論和之前差不多,壓力過大、飲食極度不規律導致的胃病復發,需要立即調整,好好休養,否則會越來越嚴重。
醫生開了藥,囑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項,才離開。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有些凝滯。
蘇晚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低聲說:「謝謝。耽誤你時間了。」
傅瑾琛沒接這個話茬。他走到她辦公桌前,開始動手整理那些散亂的文件和書籍。動作不算熟練,卻有條不紊。
「你做什麼?」蘇晚問。
「幫你收一下。」傅瑾琛頭也不抬,「今天到此為止。回家。」
「我還有一點……」
「沒有『一點』。」傅瑾琛停下動作,看向她,目光堅決,「醫生的話你聽到了。從現在開始,到你去米蘭之前,每天必須按時三餐,最晚十一點前休息。工作再重要,沒有身體重要。」
蘇晚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在對上他視線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里有擔憂,有後怕,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她幾乎不敢深究的東西。
他是認真的。
從那天起,傅瑾琛調整了自己的工作節奏。
除非極重要的會議和應酬,他每天準時在六點前結束工作,回到老宅。他甚至推掉了一個原本需要出差三天的海外談判,交給了副手。
他親自盯著蘇晚的一日三餐。早餐必須吃,午餐他會讓助理訂好營養餐送到她工作室,晚餐雷打不動回家吃。他會留意她吃了多少,如果太少,會不動聲色地把她喜歡的菜挪到她面前。
晚上十點半,他會準時敲響她書房的門,提醒她該休息了。
最初幾天,蘇晚很不習慣,甚至有些牴觸。
「你真的不用這樣。」一次晚餐時,她忍不住說,語氣裡帶著無奈,「我知道分寸。你別耽誤自己的正事。」
傅瑾琛正在給她盛湯,聞言動作未停,將一小碗燉得澄澈的菌菇湯放到她面前。
然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而專注地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這就是正事。」
蘇晚怔住了。
湯碗裡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一瞬她的視線。
傅瑾琛已經低下頭,繼續用餐,仿佛剛才那句重量千鈞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但蘇晚的心,卻被那四個字,狠狠撞了一下。
這就是正事。
她的健康,她的壓力,她為之拼搏的事業和即將面臨的挑戰……在他那裡,被擺在了「正事」的位置。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流,交織著湧上心頭。
她低下頭,默默喝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裡,帶來真實的暖意。
一周後的某個晚上。
傅瑾琛照例在十點半敲響了書房門。
蘇晚正對著電腦屏幕,反覆修改演講稿的最後一段。聽到敲門聲,她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馬上就好。」
門外安靜了片刻。
然後,傅瑾琛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溫和:「不急。我等你。」
蘇晚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又看看門口方向。最終,她保存文檔,關掉了電腦。
拉開門,傅瑾琛果然還站在門外。他換上了深藍色的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
「喝了,助眠。」他把牛奶遞給她。
蘇晚接過,溫熱的瓷杯熨帖著微涼的指尖。她跟著他走下樓梯,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溫暖。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蘇晚小口喝著牛奶,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其實我很緊張。」
傅瑾琛轉頭看她。燈光下,她的側臉柔和,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卸下了白日裡全部的職業武裝,流露出罕見的、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迷茫和不確定。
「那個講台太高了。」她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底下坐著的,都是我以前只能在雜誌和紀錄片裡看到的人。我怕搞砸了。」
這不是她會輕易對人說的話。
傅瑾琛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你不會搞砸。」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而篤定,「你走到今天,憑的是你的才華、你的努力、你對設計的熱愛和獨特的理解。沒有人比你更有資格站在那裡。」
「你站上那個講台,不只是你的榮耀。」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低沉而清晰地響起:
「也是……我的驕傲。」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重重地,砸在蘇晚的心上。
她握著牛奶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猛地抬眼,看向他。
傅瑾琛也正看著她。他的眼神深邃如海,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毫不掩飾的真誠、肯定,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驕傲。
為她而生的驕傲。
不是因為她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僅僅因為,她是蘇晚。
是那個即將站上世界級講台,散發光芒的華裔設計師。
蘇晚的鼻腔,瞬間湧上酸意。
她迅速低下頭,盯著杯中晃動的乳白色液體,生怕一眨眼,就會有不受控制的東西滾落。
客廳里安靜極了。
只有彼此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遙遠的、模糊的車流聲。
良久,蘇晚才聽到自己有些沙啞的聲音:
「……牛奶要涼了。」
她說完,仰頭將剩下的牛奶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卻暖不了驟然滾燙的臉頰和耳根。
傅瑾琛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故作鎮定卻微微顫抖的睫毛。
心底那片沉寂了許久的荒原,仿佛有春風拂過,帶來萬物復甦的細響。
他接過空杯子,站起身。
「早點休息。」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加柔和,「明天還要繼續戰鬥。」
蘇晚也站起身,沒有看他,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前一後上樓。
在各自的臥室門口,腳步停頓。
「晚安。」傅瑾琛說。
「……晚安。」蘇晚回應。
門輕輕關上。
隔絕了兩個空間。
卻隔不斷,空氣中依然流淌的、未曾散去的,厚重而溫暖的情緒。
蘇晚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抬手捂住依然發燙的臉頰。
心,跳得毫無章法。
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無法恢復平靜。
而門的另一邊。
傅瑾琛站在黑暗中,許久未動。
他緩緩握緊手指。
有些話,說出口的瞬間,就已無法收回,而他並不想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