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歡迎回家。」
視頻掛斷後,米蘭的夜似乎不再那麼漫長。
蘇晚又應付了一些必要的社交,便以旅途勞頓為由,提前離開了慶功宴。
回到酒店房間,褪去精緻的禮服和高跟鞋,卸下臉上得體的妝容,她站在鏡前,看著裡面那個眼神明亮、臉頰卻帶著疲憊紅暈的自己。
成功的餘韻還在血管里輕微震盪。
但更清晰的,是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想要回去的衝動。
回到那個有安安軟糯的「媽媽」呼喚,有他沉默卻溫暖目光的房子裡。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打開手機,查詢了最近一趟回國的航班。
運氣不錯,第二天傍晚就有一班直飛,公務艙還有餘票。
指尖在預訂頁面上懸停了幾秒。
然後,她果斷地按下了確認。
改簽成功。
她沒有立刻通知任何人。沒有告訴助理,沒有告訴合作夥伴,也沒有告訴傅瑾琛。
說不清是什麼心理。
或許是想保留一點突如其來的驚喜,或許,只是想驗證一下那句「我在這裡等你」,是否真的是一種無言的承諾。
最後兩天的行程,被她壓縮得更加緊湊。
原本計劃參加的幾場展覽和交流,她匆匆看過重點,將更多時間留給了給安安和幾位工作室核心夥伴挑選禮物。給安安的是一套精巧的義大利手工木製玩具,給夥伴們的是一些設計獨特的文具和小物件。
至於給傅瑾琛的……她在一個低調的男士用品店前駐足良久,最終卻沒有走進去。
她不知道送他什麼樣的禮物。
似乎什麼都不合適。
又似乎什麼都不需要。
回程的航班上,她依舊靠著那個灰色的頸枕。
飛機穿行在雲層之上,舷窗外是浩瀚無垠的夜空與雲海。
她睡得並不踏實,斷斷續續地,夢境裡交織著米蘭的掌聲、閃光燈,和安檢口前那雙深邃如夜、盛滿星光的眼睛。
「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夢境與現實交錯,讓她的心,在萬米高空,也變得柔軟而迫切。
航班準點降落在熟悉的國際機場。
熟悉的空氣,熟悉的語言,熟悉的、帶著北方冬日乾燥的寒意。
蘇晚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跟隨人流走向行李提取處,然後推著沉重的行李車,走向抵達大廳的出口。
凌晨的機場,依然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接機的人群擠在護欄外,高舉著牌子,張望著,呼喚著。
蘇晚微微低頭,拉著箱子,打算從側邊人少些的地方快速通過,去打車。
就在她即將融入更廣闊人流的前一刻。
仿佛心有靈犀,她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
目光穿過熙攘攢動的人頭和晃動的接機牌。
然後,定格。
就在接機口最前端、最顯眼的位置。
傅瑾琛站在那裡。
他沒有像周圍許多人那樣急切地張望或揮手。
他靜靜地立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在喧囂的背景中,自成一片安靜的領域。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一件質感柔軟的深灰色高領羊絨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長款大衣,沒有系扣,露出裡面溫暖的灰色。下身是簡單的黑色長褲和一雙看起來舒適又低調的休閒鞋。沒有平日裡西裝革履的冷峻嚴肅,多了幾分居家的清雋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平和的氣場。
他手中沒有舉任何牌子,甚至沒有任何尋找的動作。
但他的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雷達,穿越重重人影,毫無偏差地、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
蘇晚清楚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層平靜的冰面驟然化開,漾起清晰而溫暖的波紋。
那裡面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等到你了」的、塵埃落定的安然。
他竟然知道她提前回來了?
他怎麼知道是這個航班?
疑問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洶湧的情緒淹沒。
傅瑾琛已經動了。
他推開身前的護欄門,步伐穩健而從容地,穿過略顯擁擠的人群,朝她走來。
周圍的人潮仿佛自動為他分開一條通路。
他的目光始終鎖著她,不曾移開半分。
蘇晚站在原地,握著行李箱拉杆的手,微微收緊。一路上的疲憊,異國他鄉的疏離感,還有成功過後那點空虛的懸浮感,在這一刻,仿佛都被他沉穩走來的步伐,一步步踏碎,碾入塵埃。
他停在她面前。
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乾淨的木質香氣,混合著室外帶來的、微冷的空氣。
他低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看到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間掩飾不住的倦色時,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回來了。」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比視頻里更加真實,帶著令人心安的質地。
「……嗯。」蘇晚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有點輕。
傅瑾琛沒再多言,很自然地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了行李箱的拉杆,另一隻手則將她肩頭那個沉重的電腦包也拎了過去。
動作流暢,仿佛做過千百遍。
「車在外面。」他說,側身示意她跟上。
蘇晚默默地走在他身側。
他推著行李,步伐不疾不徐,恰好配合著她的步調。高大的身影替她擋開了大部分來往的人流和推車。
一路無話。
卻有一種奇異的、令人放鬆的靜謐,在他們之間流動。不需要解釋,不需要寒暄,仿佛她只是出了一趟短差,而他,只是如往常一樣,來接她回家。
直到坐進溫暖的車廂里。
熟悉的檀香調車載香薰,舒緩的古典樂,以及身下柔軟舒適的真皮座椅。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她:你回來了。
傅瑾琛將她的行李妥善放好,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
車子平穩地滑入機場高速的車流。凌晨的路況很好,窗外是急速倒退的、點綴著燈火的城市輪廓。
過了一會兒,傅瑾琛從旁邊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個保溫杯,遞給她。
「家裡熬的百合粥,溫度剛好。」他說,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路況。
蘇晚接過。保溫杯是簡約的金屬材質,觸手溫熱。她擰開蓋子,一股清甜軟糯的米香混合著百合的清香,立刻瀰漫在車廂里。
她小口喝了一口。
溫度果然剛好。不燙不涼,溫潤地滑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裡,瞬間帶來熨帖的暖意。粥熬得極好,米粒幾乎化開,百合綿軟,帶著自然的清甜。
是她喜歡的味道。
她慢慢地喝著。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她細微的吞咽聲,和音響里流淌的、低回的大提琴曲。
「安安這兩天,天天抱著你送他的那本恐龍立體書睡覺。」傅瑾琛忽然開口,聲音在音樂背景下顯得格外溫和,「還非說聞到書上有媽媽的味道。」
蘇晚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心頭微軟:「傻孩子。」
「昨天在幼兒園,跟小朋友炫耀你去米蘭演講,被老師笑著提醒要謙虛。」傅瑾琛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回來還跟我告狀,說老師不懂。」
蘇晚輕笑出聲,旅途的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消散了許多。她安靜地聽著,聽他語調平穩地講述著這幾日安安的趣事,講他如何數著日子等她回來,講老宅里那株她打理的臘梅開了第一朵花,講阿姨嘗試了新菜式結果咸了……
都是些瑣碎的、平凡的日常。
沒有一句問她演講細節如何,現場反響怎樣,媒體評價高低。
沒有那種令人倍感壓力的、刨根問底的關切。
他的關心,是另一種形式。
是記得她胃不好,下了長途飛機需要一點溫軟易消化的食物。
是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復盤榮耀,而是回歸到最尋常、最安穩的生活氣息里。
是這種「不過度關切,卻無處不在」的、令人舒適的體貼。
蘇晚偶爾會插一兩句,提到米蘭的某件趣事,或者演講時一個小插曲。傅瑾琛便會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她,聽她說完,然後給出簡短而恰當的回應,目光專注而溫和。
仿佛她說的不是世界級論壇的見聞,而只是分享一次普通的出行經歷。
這種態度,奇異地撫平了她心中最後一絲懸浮感。
讓她覺得,米蘭的星光固然璀璨,但此刻車廂里的溫暖燈光,和身邊這個男人平靜的側臉,才是她真正可以依靠的、堅實的土地。
車子駛入老宅所在的靜謐道路,最後緩緩停穩。
傅瑾琛下車,拿出行李。
蘇晚跟著下車。冬夜凌晨的空氣凜冽清新,老宅門口那盞熟悉的門燈,散發著暖黃的光暈,靜靜地等待著。
門從裡面被打開,阿姨披著外套探出頭,臉上帶著驚喜的笑:「蘇小姐回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客廳里暖意撲面。一切陳設如舊,卻因為等待歸來的人,而顯得格外溫馨。
「安安已經睡了,要不要去看看?」傅瑾琛放好行李,轉過身問她。
蘇晚點點頭,放輕腳步上了樓。
兒童房裡,只開著一盞小夜燈。安安在小床上睡得正熟,小臉紅撲撲的,懷裡果然緊緊摟著她買的那本恐龍立體書,嘴角還帶著一點滿足的笑意。
蘇晚站在床邊,靜靜地看了很久,然後俯身,極輕地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回到走廊,傅瑾琛還等在那裡。
「廚房溫著宵夜,要不要再吃點?」他問。
蘇晚搖搖頭,在飛機上喝了粥,此刻並不餓,只是覺得疲憊感全面襲來。
「那早點休息。」傅瑾琛看著她眉宇間濃重的倦色,「好好倒時差。」
「嗯。」蘇晚點頭,走向自己臥室的方向。
手搭上門把時,她停頓了一下,轉過身。
傅瑾琛還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廊昏暗的光線在他挺直的鼻樑和下頜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眼神深邃而溫和。
「傅瑾琛。」她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去接我。」
傅瑾琛沉默地看著她,昏暗中,他的眸色顯得更深。
片刻,他微微頷首:
「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