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花開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
安安探進個小腦袋,眼睛圓溜溜的:「爸爸,你醒啦?」
傅瑾琛迅速斂了神色,朝他招招手:「過來。」
小傢伙穿著恐龍睡衣,啪嗒啪嗒跑過來,手腳並用地爬上大床,湊到他面前仔細看:「媽媽說你累壞了,要睡覺。你還難受嗎?」
「不難受了。」傅瑾琛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媽媽呢?」
「在廚房。」安安皺著小鼻子,「和張奶奶一起,說要給你煮『特別難喝但是很有用』的東西。」
傅瑾琛眉梢微動。
半小時後,蘇晚端著一個白瓷碗進來時,就看見傅瑾琛半靠在床頭,安安正趴在他腿邊,聽他低聲講一本圖畫書上的恐龍故事。
晨光透過紗簾,柔和地鋪了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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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
傅瑾琛抬起眼。他臉色還是不太好,唇色有些淡,但那雙深邃的眼睛看過來時,依然帶著慣常的、沉靜的力道。
「醒了?」蘇晚走進來,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把藥喝了。」
碗裡是黑褐色的湯汁,冒著熱氣,一股濃郁的中藥味瀰漫開來。
傅瑾琛沒說什麼,接過來。碗壁溫熱,不燙手。他垂眸看著那深色的液體,忽然問:「你熬的?」
「張嫂主導,我監督。」蘇晚站在床邊,雙手插在家居服口袋裡,視線落在窗外,「醫生開的方子,調理舊傷的。趁熱喝。」
傅瑾琛仰頭,一飲而盡。
苦。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喉結滾動了幾下,壓住那陣翻湧的澀意。
蘇晚遞過來一顆小小的冰糖。用紙巾包著,邊緣方方正正。
他怔了怔,接過,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那股頑固的苦。
安安在一旁捂著嘴偷笑:「爸爸怕苦!」
傅瑾琛捏了捏他的小臉:「誰說的?」
「媽媽說的!」安安眨巴著眼,「媽媽說,你以前生病都不肯吃藥,要人哄。」
空氣靜了一瞬。
蘇晚轉身去拿空碗:「童言無忌。我去看看粥。」
「蘇晚。」
她停下,沒回頭。
「謝謝。」
接下來的三天,傅瑾琛當真老老實實待在主臥。
工作電話照接,視頻會議照開,但人沒踏出房門一步。
周銘每天早晚各來一次,抱著一摞文件進來,又抱著一摞簽好字的出去。
下午,傅瑾琛結束一個跨國視頻會議,揉了揉眉心。
窗外春光正好。
老宅花園裡,幾株早櫻開了,粉白的一片,風一過,簌簌地落。
他掀開被子下床。
腳下還有些虛浮,但比那天晚上好多了。
走出臥室,宅子裡很安靜。這個點,安安應該被保姆帶著去上游泳課了。
他走下樓梯,穿過客廳,不自覺地,又朝西側的花房走去。
玻璃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細微的、水流的聲音。
傅瑾琛推門進去。
蘇晚背對著他,正拿著一個長嘴噴壺,給幾盆蘭花葉片噴水。水珠凝在翠綠的葉尖,搖搖欲墜。
她穿著淺米色的針織衫和亞麻長褲,頭髮松松挽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頂棚,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
看見是他,她眼神閃了閃,隨即又恢復平靜:「能下床了?」
「嗯。」傅瑾琛走過去,在她身邊停下。他看向那盆「綠雲」。
三天不見,那枝新芽又長高了一小截。嫩綠的莖挺直了些,頂端甚至微微舒展開兩片極小的、翡翠般的葉瓣。
「長得很快。」他說。
「園丁來看過,說植料換對了,根開始活了。」蘇晚放下噴壺,拿過一旁的小剪刀,小心地修剪掉另一片完全枯黃的老葉,「但還得仔細養。新芽太弱,經不起折騰。」
傅瑾琛沉默地看著她的動作。
她的手很穩,剪刀刃口精準地避開那抹嫩綠,只剪去腐朽的部分。陽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
「你這幾天,」他忽然開口,「都在家?」
蘇晚動作沒停:「工作室那邊有林薇盯著。最近沒什麼急單。」
她說得輕描淡寫。
但傅瑾琛知道不是這樣。米蘭回來之後,她的工作室接了不少新項目,正是忙的時候。
他喉嚨有些發緊,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倒是蘇晚剪完最後一片枯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塵土,轉頭看他:「既然能動了,去沙發上坐著。別站太久。」
命令式的口吻。
傅瑾琛卻乖乖走到花房角落的藤編沙發旁,坐下。
蘇晚去洗了手,回來時端了兩杯東西。一杯給他,是溫的蜂蜜水。她自己那杯是花果茶,飄著幾片玫瑰和檸檬。
她在沙發另一側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兩人一時無話。
花房裡只有加濕器細微的噴吐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安安昨天問我,」蘇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會不會又突然消失很久。」
傅瑾琛握緊玻璃杯。
「我告訴他不會。」蘇晚看著杯中浮沉的玫瑰花瓣,「我說,爸爸這次會注意。」
傅瑾琛垂下眼。溫熱的杯壁熨貼著掌心,那股熱意卻一路竄到心口。
「蘇晚。」他低聲叫她的名字。
「嗯?」
「那張紙條,」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她,「我收著了。但下次……別拿這個威脅我。」
蘇晚抿了口茶,沒說話。
「我知道你做得出來。」傅瑾琛繼續道,聲音有些啞,「所以,我會注意。不會再有下次。」
蘇晚終於轉過頭,正眼看他。
她的眼睛很清澈,映著花房的綠意,也映著他此刻蒼白卻認真的臉。
「傅瑾琛,」她緩緩道,「你記住,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倒下一次,我或許會留下來看看。再倒一次……」
她頓了頓,語氣冷硬起來:「我就帶安安走。我說到做到。」
這話刺人。
可傅瑾琛卻在其中,聽出了一絲極力掩飾的、近乎狼狽的關切。
他忽然很想笑。事實上,他也確實勾了勾唇角。
「笑什麼?」蘇晚皺眉。
「沒什麼。」傅瑾琛搖頭,眼底卻漾開極淺的、真實的笑意,「就是覺得……你現在跟我說話,比以前凶多了。」
蘇晚一噎,別開臉:「愛聽不聽。」
「聽。」傅瑾琛立刻道,語氣認真,「你說什麼我都聽。」
這話太直白,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蘇晚耳朵尖有些泛紅。她站起身,語氣生硬:「藥該喝了。我去看看。」
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傅瑾琛靠在沙發里,慢慢喝完了那杯蜂蜜水。
甜得恰到好處。
早餐桌上,安安興奮地宣布,幼兒園要組織春遊,去植物園。
「要爸爸媽媽一起!」小傢伙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蘇晚,又看看傅瑾琛,「別的小朋友都去!」
蘇晚動作頓了頓,沒立刻回答。
傅瑾琛看向她,語氣平靜:「我那天有空。」
蘇晚抬眼,對上他的視線。他眼神很坦蕩,甚至帶著點「我只是配合兒子」的無辜。
「我看看行程。」她最終道,沒答應也沒拒絕。
安安已經歡呼起來,認定這就是答應了。
飯後,蘇晚要去工作室。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換鞋,傅瑾琛走了過來。
「我讓司機送你。」他說。
「不用,我開車。」
「你昨晚睡得很晚。」傅瑾琛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疲勞駕駛不安全。」
蘇晚繫鞋帶的動作停住。她昨晚確實在書房趕一個設計稿,凌晨才睡。他是怎麼知道的?
「我送你。」傅瑾琛已經拿起車鑰匙,「順便去公司。不繞路。」
理由充分得讓她無法反駁。
車庫裡,傅瑾琛拉開副駕駛的門。蘇晚猶豫了一秒,坐進去。
車廂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慣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
蘇晚系好安全帶,視線落在窗外。
車子平穩駛出老宅。
早高峰的車流緩慢。紅燈前,傅瑾琛停下車子,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春遊的事,」他忽然開口,「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跟安安說,那天臨時有會。」
蘇晚轉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晨光里顯得有些柔和。
「不用。」她聽見自己說,「我去。」
傅瑾琛指尖停了停,然後「嗯」了一聲。
綠燈亮起。車子重新啟動。
「傅瑾琛。」蘇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身體,別不當回事。舊傷不是玩笑。」
傅瑾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瞬。
「我知道。以後不會了。」
蘇晚沒再說話。她轉過頭,繼續看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