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帝王的忌憚,才是最大殺器
新鄭王宮的正殿之內,血腥味依舊濃郁。
宮人已經戰戰兢兢地將韓王安的無頭屍體和那顆頭顱抬了下去,但地面上那大片的暗紅色血跡,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蒙恬負手立於王座之前,背對著魏哲,高大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有些孤寂。
魏哲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沒有說話。
大殿內,一片沉默。
只有殿外傳來的,秦軍士卒接管城池的嘈雜聲,隱隱約約。
許久,蒙恬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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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本將為何要將你的功勞,強行壓下去?」
他沒有自稱「本將」,而是用了「寡人」。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變化。
說明,他接下來說的話,不是以上將軍的身份,而是以一個過來人,一個長輩的身份。
魏哲躬身道:「末將明白,上將軍是為了保護末將。」
「哦?你明白?」蒙恬轉過身,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說來聽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功高蓋主,禍必隨之。」魏哲的聲音,平靜無波,「末將年歲尚淺,資歷不足,卻在短時間內,立下數件大功。若再添此『滅國擒王』之功,鋒芒太盛,必會引來朝堂之上,同僚之間的嫉妒與排擠。」
「這,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會引來……王上的忌憚。」
當「王上的忌憚」這五個字,從魏哲口中說出時,蒙恬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魏哲,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將這個年輕人的內心,看個通透。
他沒想到,魏哲竟然能看到這一層。
而且,看得如此通透,說得如此直白!
嫉妒、排擠,那都是小事。
對於一個真正的君王而言,臣子之間的爭鬥,甚至是他樂於見到的,用以平衡權力的手段。
但,臣子功勞太大,大到威脅君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當這個臣子,還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近乎妖孽的能力時。
君王的忌憚,才是最致命的殺器!
「你……很不錯。」
蒙恬沉默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他的心智,他的城府,遠比他那年輕的外表,要成熟得多,也深沉得多。
「既然你都明白,那本將……寡人也就不藏著掖著了。」蒙恬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魏哲坐到旁邊的台階上。
這是一種親近的姿態。
魏哲沒有推辭,依言坐下。
「你獻『消毒三法』與『金瘡藥』的密奏,寡人已經用六百里加急,送往咸陽了。」蒙恬看著他,緩緩說道。
魏哲點了點頭,此事他知道。
「但你恐怕不知道,這份密奏,在咸陽,掀起了何等的驚濤駭浪。」蒙恬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就在昨日,咸陽傳來王上的最新旨意。」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竹簡,遞給了魏哲。
「你自己看吧。」
魏哲心中一動,接了過來。
他撬開火漆,展開竹簡。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竹簡上的內容,正是嬴政在章台宮中,盛怒與狂喜之下,下達的那幾道旨意。
「封魏哲所創之『消毒三法』與『金瘡藥』,為『秦醫』!」
「賜魏哲……關內侯!食邑五百戶!」
「另,命其即刻回咸陽,寡人,要親自見他!」
關內侯!
看到這三個字,魏哲的心,猛地一沉。
他非但沒有半點喜悅,反而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嬴政,已經開始「捧殺」他了!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關內侯?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道旨意一旦公布,他魏哲,立刻就會成為整個大秦所有貴族、所有將領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會被架在一個高得離譜,卻又搖搖欲墜的位置上,下面,是無數雙嫉妒、怨恨的眼睛,正等著他摔下來,將他撕成碎片!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秦王,則可以冷眼旁觀。
用他,來試探人心,來平衡朝局。
等到他沒有利用價值了,或者說,等到他那「神術」的秘密,被太醫署徹底研究透了。
那麼,他這個「關內侯」,隨時都可以因為一點小小的過錯,而被輕易地抹去。
好狠的帝王心術!
魏哲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現在才明白,蒙恬為何要強行打壓他滅韓的功勞。
因為,如果這份「滅國擒王」的功勞,再疊加到「關內侯」的封賞之上。
那他就不是「功高震主」了。
那是「功高欺主」!
到那時,恐怕連蒙恬,都保不住他了!
「現在,你明白寡人的苦心了?」蒙恬看著他那瞬間變得凝重的臉色,沉聲問道。
魏哲深吸一口氣,將竹簡緩緩合上。
「末將……明白了。」他抬起頭,看著蒙恬,眼中充滿了感激,「多謝上將軍,救命之恩!」
這一拜,真心實意。
蒙恬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寡人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他的語氣,有些無奈,「王上的旨意,已在路上。雖然你滅韓的功勞被寡人壓下,但『關內侯』的封賞,是跑不掉了。」
「接下來,你要面對的,是比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拼殺,要險惡百倍的,人心。」
蒙恬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到咸陽,你會成為所有人矚目的焦點。有人會捧你,有人會-踩你,有人會拉攏你,有人會陷害你。」
「但你要記住一點。」
「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王上。」
「也永遠不要完全相信王上。」
這話說得,極其矛盾。
但魏哲,卻聽懂了。
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王上。這是在告訴他,要成為一個純粹的,只忠於君王的孤臣。不要參與任何黨爭,不要站任何隊。
永遠不要完全相信王上。這是在提醒他,伴君如伴虎,要時刻保持清醒,藏好自己的底牌,不要被君王的恩寵沖昏了頭腦。
「你最大的依仗,不是寡人,也不是王上的封賞。」
蒙恬指了指魏哲的腦袋。
「是你這裡面的東西。」
「只要你能不斷地,為大-軍,為大秦,拿出更多有用的東西。那麼,你就是安全的。」
「王上需要你,那些將軍、士兵,也需要你。你就有了存在的價值。」
「價值,才是你最大的護身符。明白嗎?」
魏哲重重地點了點頭。
「末將,受教了。」
他知道,蒙恬這是在用他一生的為官經驗,在給他上最重要的一課。
「還有一件事。」蒙恬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那『消毒三法』和『金瘡藥』……你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
這個問題,他之前沒有問。
因為那是魏哲的秘密。
但現在,他不得不問。
因為,這關係到魏哲的生死。
如果魏哲說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麼,在嬴政那種多疑的君王面前,「神仙弟子」這種說法,非但不能成為護身符,反而會成為最致命的催命符!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一個來歷不明,身負「神術」的人,誰敢真正相信他?
魏哲看著蒙恬那擔憂的眼神,心中一暖。
他知道,這位老將軍,是真的在為他著想。
他沉默了片-刻,腦中飛速地思考著對策。
直接說自己是穿越者?
那恐怕下一秒,蒙恬就會把他當成妖怪,一劍給劈了。
必須,要找一個合理的,能夠讓這個時代的人,理解並接受的理由。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滄桑與追憶。
「上將軍,可曾聽說過……鬼谷?」
「鬼谷?」
蒙恬的身體,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