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趙王心中的刺


  一個昏君,一個奸臣,就在這大殿之上,為他們自以為是的「妙計」,而沾沾自喜。

  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早已在,千里之外的,那個年輕人的,算計之中。

  

  ……

  咸陽,侯府。

  魏哲的手中,拿著一份,來自邯鄲的,最新情報。

  章邯,恭敬地,站在一旁。

  「侯爺,一切,盡如您所料。」章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發自內心的敬畏,「刺殺失敗了。李牧,身受輕傷,但,他最信任的親兵隊長,為他擋箭而死。」

  「嗯。」魏哲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個親兵隊長的死,在他的計劃里,甚至,都算不上一個,值得注意的變數。

  「郭開和趙王,果然,將黑鍋,甩給了我們。並且,他們,似乎還認為,這是李牧的苦肉計。」章邯繼續匯報導。

  「愚蠢,是最好的,催化劑。」魏哲淡淡地說道。

  他放下情報,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的那池錦鯉。

  「章邯,你說,一條魚,在什麼情況下,會最瘋狂?」

  章邯一愣,思索了片刻,答道:「在,它快要死的時候。」

  「不。」魏哲搖了搖頭,「是當它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跳過龍門,化身為龍的時候。那一刻的希望,會讓它,爆發出,最瘋狂的力量。然後,在最高點,狠狠地,摔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趙王,現在,就是那條,以為自己,即將掌控一切的魚。」

  「他以為,除掉了李牧,他就能,君權穩固,高枕無憂。」

  「郭開,也是那條魚。他以為,扳倒了李牧,他就能,權傾朝野,甚至,未來,還能在我大秦,封侯拜相。」

  「他們,都看到了,自己幻想中的『龍門』。」

  「所以,他們會,不顧一切地,往上跳。」

  魏哲的聲音,很輕,卻讓章邯,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他知道,侯爺的這張網,已經,徹底收緊了。

  趙國,這條曾經的巨龍,如今,在侯爺的股掌之間,不過是,一條,任人宰割的魚。

  「傳令下去。」魏哲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讓王翦將軍,做好,一切準備。」

  「等邯鄲城裡,那聲,最響亮的『禮炮』,一放。」

  「就該,我們,登場了。」

  「是!」章邯躬身領命。

  他知道,侯爺口中的「禮炮」,指的,是什麼。

  那,將是,一代名將的鮮血,染紅邯鄲天空的,信號。

  ……

  數日後,邯鄲城外。

  一支,傷痕累累,氣氛悲涼的隊伍,緩緩出現在地平線上。

  為首的,正是,身穿素衣,面容憔-悴的,李牧。

  他的手臂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

  在他身後,親兵們,抬著一口口,簡陋的棺木。

  裡面,是那些,在山谷中,戰死的兄弟。

  他,要把他們,帶回家。

  城門大開。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刀劍,而是,由相國郭開,親自率領的,文武百官。

  「恭迎武安君,得勝歸來!」

  郭開滿臉堆笑,熱情地,迎了上來,仿佛,之前在朝堂上,彈劾李牧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看著李牧手臂上的傷,一臉「關切」地問道:「哎呀!將軍,您這是怎麼了?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傷害我大趙的功臣!」

  李牧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那眼神,像兩把利劍,讓郭開,心裡,莫名地發毛。

  「將軍一路辛苦,大王,已在宮中,備下酒宴,為將軍,接風洗塵!」郭開強笑著,側身讓開道路。

  酒宴?接風洗塵?

  李牧心中,冷笑。

  這,就是他們,為自己準備的,斷頭飯嗎?

  他沒有理會郭開,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那洞開的,仿佛巨獸之口的,邯鄲城門。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為他精心布置的,死局。

  他,沒有退路。

  身後,是家國。

  身前,是羅網。

  當他踏入城門的那一刻,厚重的城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

  趙王宮。

  燈火通明,歌舞昇平。

  豐盛的酒宴,擺滿了大殿。趙王高坐王座之上,滿臉笑容,頻頻舉杯。

  「來!諸位愛卿!隨寡人,共飲此杯!為我大趙的定海神針,武安君李牧,接風洗塵!」

  趙王的聲音,洪亮而熱情。

  殿下的百官,紛紛舉杯,齊聲附和。

  「恭賀武安君,凱旋歸來!」

  一派君臣和睦,其樂融融的景象。

  然而,在這份虛偽的熱鬧之下,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

  李牧,一身素衣,坐於客席首位。

  他的手臂,還纏著繃帶。

  面對滿桌的佳肴,他滴酒未沾,粒米未進。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王座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君王,看著,他對面那個,滿臉諂媚的奸臣。

  一場拙劣的戲。

  他,就是這場戲裡,即將被獻祭的,主角。

  酒過三巡,歌舞漸歇。

  趙王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

  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正戲,要開始了。

  「武安君。」

  趙王開口了,聲音,不復剛才的熱情,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寡人聽說,你在回京的路上,遇刺了?」

  李牧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是。」

  「那你以為,是何人所為?」趙王-遷追問道。

  李牧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如果他說是宮裡的人,趙王會立刻給他扣上一個「污衊君上」的罪名。

  如果他說是郭開,郭開會反咬他「挾私報復」。

  如果他說是秦國,那就正中對方下懷,將一切,都推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趙王那張,既虛偽又緊張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莫大的悲哀。

  「臣,不知。」

  他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

  「不知?」趙王的聲調,猛地拔高,「武安君用兵如神,連秦國幾十萬大軍,都奈何你不得。區區幾個刺客,你,會不知?」

  「還是說,你,不敢說?」

  「或者……根本,就是你,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最後一句,趙王幾乎是,吼出來的!

  圖窮匕見!

  大殿之上,瞬間,落針可聞。

  所有支持李牧的官員,都臉色大變。

  他們沒想到,趙王,竟然會,如此赤裸裸地,當眾發難!

  「大王!」

  一名老臣,忍不住出列,跪倒在地。

  「武安君,為國征戰,勞苦功高!他怎麼會,做出這種事?請大王明察啊!」

  「明察?」郭開此時,陰陽怪氣地站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老臣,冷笑一聲,然後,轉向李牧。

  「大王聖明,早已洞察一切!李牧,你還有何話可說?!」

  他直接,稱呼李牧的名字,連「武安君」的尊稱,都省了。

  「我何罪之有?」李牧看著郭開,緩緩開口。

  「何罪之有?」郭開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擁兵自重,養寇自重,難道,不是罪嗎?!」

  「我再問你!你數次擊退秦軍,為何,從不全殲?為何,從不追擊?」

  「為何,每次,都只是將他們,趕出邊境了事?」

  郭開將之前在朝堂上,那套誅心之論,又當眾,重複了一遍。

  李牧的目光,越過郭開,看向王座上的趙王。

  「大王,這也是,您想問的嗎?」

  趙王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寡人,也想聽聽,武安君的解釋。」

  「好。」

  李牧站起身,環視大殿。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為何不全殲?因為,秦軍的兵力,數倍於我!每一次擊退,我邊軍將士,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若強行追擊,陷入秦軍腹地,被合圍殲滅的,只會是,我們自己!」

  「我為何不反攻?因為,我大趙的國力,早已,不堪重負!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國庫空虛!我們,拿什麼去反攻?拿將士們的血肉,去填那無底的深淵嗎?」

  「我所做的,是目前,對大趙而言,唯一正確的選擇!那就是,依託長城,堅壁清野,防守反擊!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將秦軍,牢牢地,拖在北境,讓他們,無法南下,威脅邯鄲!」

  「這,就是我的解釋!」

  李牧的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那名出言維護他的老臣,聽得,熱淚盈眶。

  在場的許多將領,也紛紛,點頭稱是。

  這,才是,真正為國為民的,大將之言!

  然而,郭開,卻再次冷笑起來。

  「說得好聽!」

  「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你說國庫空虛,那你倒是解釋解釋,你兒子,為何能在邯鄲城裡,一擲千金,買下豪宅?他的錢,從哪來的?!」

  「你說將士們苦,那你倒是解釋解釋,為何有秦國的商人,能自由出入你的軍營,倒賣軍械糧草,大發戰爭財?你,又從中,拿了多少好處?!」

  「你還敢說,你對大趙,忠心耿耿?!」

  郭開的語速極快,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砸向李牧!

  這些,都是黑冰台,精心編造的謠言。

  但此刻,從郭開的口中說出,卻仿佛,都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你胡說!」李牧怒喝道。

  他可以忍受,對他軍事策略的質疑。

  但,他無法忍受,這種,對他清白人格的,無恥污衊!

  「我胡說?」郭開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來人!傳證人!」

  隨著郭開一聲令下,幾名,賊眉鼠眼的商人,和一個,看起來,遊手好閒的年輕人,被帶了上來。

  那年輕人,正是郭開小妾的弟弟,被「千金樓」用金錢,餵飽的那個紈絝子弟。

  「你來說!」郭開指著那年輕人,「把你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大王!」

  那年輕人,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道:「回……回大王,小人,前些日子,親眼看到,李牧將軍的公子,在城西的『馬市』,一口氣,買下了五匹,來自西域的寶馬!花了,足足上千金!」

  「我……我還聽說,他在城中的『翠玉軒』,為了一支玉簪,跟人鬥氣,當場,就砸出了,八百金!」

  此言一出,大殿譁然!

  千金!八百金!

  這對於一個,靠俸祿過活的將軍之子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你呢?」郭開又指向一名商人。

  那商人,是「千金樓」安排的,一個秦國商賈,早已,被楚雄收買。

  「大王!草民,有罪!」那商人,一上來,就磕頭如搗蒜。

  「草民,利慾薰心!曾……曾偷偷,與李牧將軍麾下的,一名軍需官,做過生意。用南方的絲綢,換取了他們,一批,替換下來的,軍械……」

  「替換下來的?」郭開冷笑打斷他,「怕不是,直接從武庫里,偷出來的吧!」

  商人嚇得,渾身一抖,不敢說話。

  一個又一個的「證人」,一番又一番的「證詞」。

  雖然,沒有一件,是直接指向李牧本人。

  但,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湊在一起,卻勾勒出了一副,極其醜惡的畫面:

  一個,縱容兒子,大肆斂財的父親。

  一個,放任手下,倒賣軍資的主帥。

  一個,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男盜女娼的,偽君子!

  李牧氣得,渾身發抖。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他兒子的事情,他常年在外,如何得知真假?

  他手下軍需官的事情,幾十萬大軍,他如何,能保證,每一個人,都清清白白?

  這,就是誅心之論的,可怕之處!

  它,不需要,真正的證據。

  它只需要,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然後,讓這顆種子,在君王多疑的心中,生根,發芽!

  「李牧!你還有何話可說!」

  郭開的聲音,充滿了,勝利的快感!

  他看著,那個,曾經讓他,只能仰望的戰神,如今,被他,用言語,逼到了,絕境。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龍椅上,趙王的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寧可相信,李牧是個,貪婪的偽君子。

  也,不願相信,他是個,功高蓋主,威脅自己王位的,忠臣!

  因為,前者,他可以,輕易地,捏死。

  而後者,他,會害怕!

  「李牧……」

  趙王的聲音,冰冷而沙啞。

  他緩緩站起身,從王座的案几上,拿起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竹簡。

  他將竹簡,狠狠地,摔在李牧的面前!

  「這些,你,可以不認!」

  「那這個呢!」

  「你與秦國上將軍王翦的,親筆密信!你,又作何解釋?!」

  竹簡,滾落在地,攤開。

  上面,是模仿李牧筆跡,偽造的,通敵書信!

  內容,觸目驚心!

  約定,獻出北境長城,裡應外合,助秦軍,攻破邯鄲!

  事成之後,秦王,將封李牧為「趙王」!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捲,竹簡之上。

  那上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每一個趙國人的心上!

  那封信,是完美的。

  筆跡,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李牧本人,根本無法分辨真偽。

  用詞,完全符合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與敵國密謀的口吻,既有對未來的許諾,也有對細節的敲定。

  甚至,連竹簡的材質和捆繩的樣式,都是黑冰台專門從趙國邊軍的制式用品中,搞到手的。

  最致命的,是末尾那個,鮮紅的,屬於武安君李牧的,私人印信。

  當然,也是偽造的。

  但,偽造得,天衣無縫。

  這是魏哲,為李牧準備的,最後一擊。

  也是,最致命的一擊!

  他知道,光靠謠言和捕風捉影的「證詞」,或許能動搖趙王的信任,但不足以,讓他下定決心,殺死一個,戰功赫赫的國之柱石。

  必須要有「鐵證」!

  一個,能讓趙王,徹底撕下虛偽面具,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鐵證」!

  而這封信,就是!

  「不……這不是我寫的!」

  李牧看著那封信,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一生磊落,光明坦蕩,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人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栽贓陷害!

  「這不是你寫的?」

  郭開的笑聲,尖銳而刺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李牧啊李牧!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這筆跡,難道不是你的嗎?」

  「這印信,難道不是你的嗎?」

  「難道,是它自己,長了腿,跑到了秦國大將軍王翦的手裡,又恰好,被我們的人,截獲了不成?!」

  郭開步步緊逼,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李-牧的臉上。

  「這是偽造的!是栽贓!是陷害!」

  李牧雙目赤紅,指著郭開,怒吼道。

  「大王!臣,冤枉啊!臣,對大趙,忠心耿耿,日月可鑑!絕不可能,做出此等,通敵賣國之事!請大王明察!」

  他猛地跪倒在地,向著王座上的趙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然而,趙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只有,冰冷的,厭惡和殺意。

  他相信嗎?

  他真的,百分之百地相信,這封信,是真的嗎?

  不。

  其實,他心裡,也有一絲懷疑。

  李牧的為人,他多少,還是了解一些的。

  說他貪財,有可能。

  說他跋扈,有可能。

  但要說他,直接,叛國投敵,而且,還是用這種,留下白紙黑字把柄的愚蠢方式……

  似乎,有些說不通。

  可是,這重要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封信,給了他一個,他夢寐以求的,理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