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獻俘咸陽,君臣異心


  趙國亡了。

  消息傳到咸陽,整座城池瞬間沸騰。

  酒館裡,鐵匠鋪里,田埂上,到處都是秦人興奮的議論聲。他們高喊著「王上萬年,大秦萬年」,臉上的驕傲和自豪,是那麼的真實。

  滅國!這是滅國之功!

  自商鞅變法,秦國日漸強盛,百餘年來,東出蠶食六國,雖勝多敗少,但真正將一個戰國七雄徹底從版圖上抹去,這還是頭一遭。

  這份榮耀,足以讓每一個秦人,挺直腰杆。

  關內侯府,書房。

  魏哲將棋盤上最後一枚黑子,輕輕撥入棋盒。清脆的響聲,像是為這場滅國之戰,畫上了一個句號。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悅。

  平靜得,就像剛剛只是吃完了一頓飯,而不是親手埋葬了一個延續數百年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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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爺。」

  黑冰台的密探,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聲音里,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動的顫抖。

  這是敬畏。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位年輕的侯爺,是如何坐在千里之外的書房裡,談笑間,便讓一個強敵灰飛煙滅。

  先殺其膽,再滅其國。

  這種手段,比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更讓人感到恐懼。

  「說。」魏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王翦上將軍急報,邯鄲已定,趙王遷、公子嘉,及一眾趙國宗室大臣,皆已擒獲。如何處置,請侯爺示下。」密探頓了頓,又補充道,「郭開……已按侯爺的命令,用金汁灌口,當著所有趙國降臣的面,處死了。」

  「嗯。」魏哲應了一聲。

  死了就死了,一條狗而已。

  利用他,是因為他貪婪,又愚蠢,是最好的刀。

  殺他,則是因為,秦國,要的是天下人心。

  一個賣國求榮的奸賊,如果在大秦得到了封賞,那置那些忠臣義士於何地?天下人,又會如何看待大秦?

  秦國要的,是讓天下人知道,投降,沒有好下場。抵抗,死路一條。

  唯有,被大秦堂堂正正地征服,成為大秦的子民,才是唯一的出路。

  這才是,真正的誅心。

  「王上的反應呢?」魏哲問道。

  「王上……龍顏大悅。」密探小心翼翼地回答,「已下令,全城慶賀三日。並且,要在章台宮,為您和王翦上將軍,舉辦最盛大的慶功宴。同時,王上下令,命王翦將軍,將趙王遷和公子嘉,押送回咸陽,要,要舉行獻俘大典。」

  獻俘大典。

  魏哲的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嬴政會這麼做。

  這位王上,雄才大略,但,也同樣,渴望著向天下,展示他前無古人的功業。

  滅國,就是他功業的最好證明。

  而獻俘,就是向天下宣告這場勝利的,最佳儀式。

  「告訴王翦將軍,讓他把人,安安穩穩地帶回來。尤其是那個公子嘉,別讓他死在路上。」魏行吩咐道,「一個活著的,充滿恨意的趙國公子,比一具屍體,有用得多。」

  「喏!」密探領命退下。

  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魏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一片,因勝利而狂歡的咸陽城。

  他的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趙國亡了,下一個,是誰?

  韓?魏?楚?燕?齊?

  這盤天下大棋,才剛剛,進入中盤。

  真正的廝殺,現在,才要開始。

  ……

  章台宮。

  嬴政一身黑色王袍,站在大殿之上,俯瞰著階下,前來朝賀的文武百官。

  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得意。

  「諸位愛卿!」嬴政的聲音,洪亮而有力,迴蕩在整座宮殿,「趙國,亡了!」

  「我大秦,自孝公以來,六世先君,奮發圖強,東出之志,日夜不敢忘!今日,寡人,終於,滅此強敵!此乃,天佑我大秦,亦是,諸君與國奮戰之功!」

  「王上萬年!大秦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頌揚聲,讓嬴政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了站在文臣之首,那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身影上。

  「關內侯,魏哲。」嬴政開口道。

  「臣在。」魏哲出列,微微躬身。

  「此番滅趙,你,當居首功!」嬴-政走下王階,親手扶起魏哲,「若非你的計策,我大秦的將士,不知要多流多少血,才能踏平邯鄲!」

  「寡人,要重重地賞你!」

  面對這天大的榮耀,魏哲的臉上,卻依舊平靜。

  「王上,臣,不敢居功。滅趙之功,在王上您的天威,在王翦上將軍與數十萬將士的用命。臣,不過是,在咸陽,動了動嘴皮子而已。」

  他越是謙遜,嬴政,就越是高興。

  看看,這才是我的肱股之臣!有經天緯地之才,卻不驕不躁,不貪功勞。

  「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嬴政大手一揮,「寡人,心裡有數!」

  他話鋒一轉,問道:「魏哲,趙王遷和公子嘉,不日,即將押解回咸陽。你覺得,這獻俘大典,該如何辦?這二人,又該,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一出,大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魏哲身上。

  這不僅是,如何處置兩個亡國囚徒的問題。

  更是,秦國,要向天下,表達何種態度的問題。

  一個臣子,立刻出列道:「王上,臣以為,趙王遷,昏庸無道,自毀長城,乃亡國之君,當斬首示眾,以儆效尤!至於公子嘉,膽敢負隅頑抗,乃叛逆之首,更當車裂,以彰國法!」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在他們看來,對待敵人,就應該,用最酷烈的手段,才能,震懾天下。

  嬴政,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魏哲。

  魏哲,搖了搖頭。

  「王上,臣,不這麼認為。」

  「殺,是最低級的手段。」魏哲緩緩開口,「殺了他們,固然,可以泄一時之憤。但,於我大秦一統天下的大業,並無益處,反而,有害。」

  「哦?」嬴政來了興趣,「有何害處?」

  「王上,我們殺了郭開,是為了告訴天下人,賣國求榮者,不得好死。這,是立信。」

  「但如果我們,再將投降的趙王遷,和抵抗的公子嘉,一併虐殺。那剩下五國的人,會怎麼想?」

  魏哲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他們會想,反正,投降也是死,抵抗也是死。那,不如,跟秦國,死磕到底!反正,都是一死,拉一個墊背的,算一個!」

  「如此一來,我大秦,每滅一國,都將,面臨最慘烈的抵抗。我大秦的將士,將要,付出多少,無謂的傷亡?」

  這番話,讓剛才那些,叫囂著要殺人的臣子,都,閉上了嘴。

  是啊,他們,只想著,殺得痛快。

  卻沒想過,這背後,深遠的影響。

  嬴政的眼神,越發明亮。

  他知道,魏哲,一定,有更高明的辦法。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王上,臣以為,獻俘大典,要辦!而且,要辦得,空前盛大!」魏哲說道,「我們要讓全咸陽,乃至全天下的眼睛,都看到,趙國的君王和公子,是如何,像牲畜一樣,被關在囚車裡,遊街示眾!」

  「我們要,剝奪他們,作為『人』的尊嚴。這,比殺了他們,更讓他們痛苦。」

  「至於處置……」

  魏哲頓了頓,說出了,他早就想好的方案。

  「趙王遷,主動獻國,雖是為保命,但也算,免去了我大軍攻城的傷亡。所以,不能殺。」

  「臣建議,廢其王號,貶為庶人,流放於房陵深山。給他一塊地,讓他,自耕自食,苟延殘喘。讓他,從一個君王,變成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

  「我們要讓天下人看到,所謂的『亡國之君』,就是這個下場。沒有尊嚴,沒有富貴,只能,在屈辱和貧瘠中,了此殘生。」

  這個處置,讓大殿裡的眾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這,確實,比一刀殺了,要狠得多。

  誅心!

  「那公子嘉呢?」嬴政追問道。

  「公子嘉,率眾抵抗,雖是螳臂當車,但,其行,符合,趙臣之義。其心,不失,趙氏王族的血性。」魏哲話鋒一轉,「對於這樣的人,我們,不能,用對待趙王遷的方式。」

  「臣建議,賜其『體面』。」

  「將其,終身監禁於咸陽。給他,一個不錯的宅院,衣食無憂。但是,不許他,與任何人來往。讓他,在這座,他最痛恨的城市裡,孤獨地,看著我大秦,一步步,吞併天下,直至老死。」

  「我們要讓天下人看到,抵抗者的下場。哪怕你再有骨氣,再英勇,最終,也只能,成為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在絕望中,見證自己故國的消亡,和仇敵的強大。」

  魏哲說完,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後背,都冒出了冷汗。

  太狠了!

  這兩個處置方案,一個,是從肉體和精神上,徹底摧毀一個人的尊嚴。

  另一個,則是,用最殘忍的方式,拉長一個人的痛苦和絕望。

  這兩種選擇,擺在剩下五國的面前。

  告訴他們:

  要麼,像趙王遷一樣,卑躬屈膝地投降,然後,在羞辱中,活成一條狗。

  要麼,像公子嘉一樣,轟轟烈烈地抵抗,然後,在絕望中,看著我們,取得最終的勝利。

  無論,怎麼選,都是,死路。

  都是,無盡的折磨。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好!好!好!」

  嬴政,連說三個好字!

  他看著魏哲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欣賞,和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深深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他的腦子裡,裝的,不是陰謀詭計。

  而是,人心!

  他,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依你之言!」嬴政,一錘定音,「立刻,傳令下去!準備,獻俘大典!」

  「寡人,要讓全天下,都好好看看!這就是,與我大秦為敵的下場!」

  咸陽城,萬人空巷。

  百姓們,擁擠在街道兩旁,伸長了脖子,等待著,那歷史性的一刻。

  終於,遠處,傳來了,沉重的車輪聲。

  兩輛巨大的囚車,在秦軍甲士的押送下,緩緩駛來。

  第一輛囚車裡,關著一個,身穿破爛王服,面如死灰的中年人。

  他,就是趙王遷。

  曾經的六國之君,如今,卻像一條,待宰的牲畜,任人圍觀。

  百姓們,向他,投擲著爛菜葉和石子,咒罵著,嘲笑著。

  他,毫無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

  第二輛囚車裡,關著的,是渾身是傷,被鐵鏈鎖住的公子嘉。

  他,雖然狼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他,沒有看那些,瘋狂的秦人。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死死地,盯著遠處,城樓之上,那個,憑欄而立的,年輕身影。

  那個人,穿著,關內侯的華服,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一切。

  仿佛,一個,操縱木偶的神。

  公子嘉,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魏哲!我趙氏,三百年的江山!亡得,不冤!」

  聲音,在喧囂的街道上,顯得,那麼的微弱。

  但,城樓上的魏哲,聽到了。

  他,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不冤?

  當然不冤。

  因為,這,才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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