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寡人的劍


  咸陽宮。

  嬴政把玩著手中那枚從武安侯府呈上來的淬毒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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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頭烏黑鋒利。

  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章台宮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文武百官垂手而立噤若寒蟬。

  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大秦剛剛冊封的武安侯。

  那個即將統帥大軍征伐楚國的軍方第一人。

  竟然在自己的府邸里遭到了刺殺。

  這無疑是赤裸裸的挑釁。

  是對整個大秦的挑釁。

  更是對王上權威的挑釁。

  「好一個項燕。」

  「好一個楚國。」

  嬴政的聲音冰冷。

  他猛地將弩箭擲於地上。

  「鏘」的一聲脆響。

  嚇得所有官員都是一哆嗦。

  「寡人剛剛給了魏哲三個月的時間。」

  「楚國人就立刻送上了一份『大禮』。」

  「他們是在告訴寡人。」

  「也告訴全天下的人。」

  「我大秦的武安侯連自己的府門都出不了。」

  「還談什麼三月滅楚?」

  嬴-政的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這不僅僅是一次刺殺。

  更是一場攻心之戰。

  楚國人想用這種方式。

  動搖秦國的軍心。

  打擊魏哲的威望。

  讓那份「三月滅楚」的軍令狀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王上息怒!」

  以丞相王綰為首的文官集團立刻跪倒一片。

  「楚國此舉卑劣至極人神共憤!」

  「臣等懇請王上即刻發兵討伐楚逆以彰天威!」

  群臣激憤。

  之前的分歧和疑慮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楚國的刺殺行為徹底激怒了整個大秦朝堂。

  原本對魏哲急進策略持保留意見的官員。

  現在也全都同仇敵愾起來。

  嬴政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楚國人自以為聰明。

  實際上卻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情。

  他們非但沒有動搖秦國的決心。

  反而幫助嬴政完成了戰前的最後動員。

  讓整個大秦上下擰成了一股繩。

  「王上。」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是魏哲。

  他今天也上朝了。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但精神卻一如既往的平靜。

  仿佛昨夜那個經歷生死一瞬的人不是他。

  「臣以為此時不宜立刻發兵。」

  魏哲的話如同一盆冷水。

  澆在了眾人火熱的頭上。

  「為何?」嬴政皺起了眉頭。

  「武安侯你這是何意?」

  王賁更是直接站了出來質問道。

  「楚國人都欺負到我們家門口了!」

  「你竟然還說不宜發兵?」

  「難道昨夜的刺殺把你嚇破膽了?」

  王賁的話雖然衝動。

  卻也代表了不少武將的心聲。

  他們現在只想立刻殺到楚國去。

  把那個項燕碎屍萬段。

  魏哲沒有理會王賁的質問。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嬴政。

  「王上兵法有雲『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楚國人現在最希望看到的。」

  「就是我們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

  「倉促地發動一場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戰爭。」

  「那正中他們的下懷。」

  「戰爭的節奏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

  「而不是被敵人牽著鼻子走。」

  魏哲的聲音不大。

  卻讓激憤的朝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冷靜下來思考他話中的深意。

  是啊。

  憤怒是魔鬼。

  它會讓最精明的獵人變成愚蠢的公牛。

  一頭撞進敵人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嬴政的目光閃爍。

  他看著魏哲心中充滿了欣賞。

  臨危不亂處變不驚。

  甚至還能反過來利用敵人的計策。

  為自己爭取更有利的局面。

  這份心性。

  放眼整個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那你認為該當如何?」嬴政問道。

  「臣需要時間。」魏哲回答得乾脆利落。

  「楚國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想要一擊斃命就必須找到它最脆弱的要害。」

  「在找到這個要害之前。」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打草驚蛇。」

  「而是麻痹它。」

  「讓它繼續沉睡。」

  「甚至睡得更沉。」

  「臣懇請王上對外宣稱臣遇刺後身受重傷。」

  「需要靜養數月無法領兵。」

  「同時暫緩對楚國的一切軍事行動。」

  「讓楚國人以為他們的刺殺成功了。」

  「讓他們放鬆警惕。」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寒光。

  「如此一來臣便能獲得寶貴的備戰時間。」

  「在暗中完成所有的致命部署。」

  「等到他們從勝利的喜悅中醒來時。」

  「迎接他們的將是我大秦的雷霆一擊。」

  這個計策一出。

  滿朝文武再次被魏哲的思維折服。

  示敵以弱驕兵之計。

  明明是己方吃了虧。

  卻能反過來利用這個虧。

  把它變成一個迷惑敵人的巨大煙幕。

  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王賁張了張嘴。

  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他終於明白自己和魏哲的差距在哪裡了。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刺殺和屈辱。

  而魏哲看到的卻是整個戰爭的走向。

  「好一個示敵以弱。」嬴政撫掌讚嘆。

  「寡人准了。」

  「不過……」嬴政話鋒一轉。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楚國人能潛入你的府邸一次。」

  「就能潛入第二次。」

  「寡人不希望在開戰之前。」

  「就先聽到我大秦主帥的訃告。」

  嬴政說完對著身邊的趙高使了個眼色。

  趙高立刻會意。

  高聲喊道:「傳王上口諭!」

  「著內史騰調撥三千禁軍銳士!」

  「即刻起進駐武安侯府!」

  「負責侯爺在咸陽期間的一切護衛事宜!」

  「任何人無王上手諭不得擅自接近侯爺百步之內!」

  轟!

  這道命令比之前的任何賞賜都更讓朝臣震驚。

  禁軍!

  那是只聽命於王上一個人的貼身衛隊。

  是大秦最精銳最忠誠的力量。

  現在嬴政竟然派了三千禁軍去保護魏哲。

  這已經不是保護了。

  這是監視!

  是將魏哲徹底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王上對魏哲的猜忌之心。

  從未消失過。

  甚至隨著魏哲的功勞越來越大。

  這份猜忌也越來越深。

  他可以給魏哲無上的權力和榮耀。

  但前提是這把劍必須牢牢地握在他的手裡。

  絕不能有任何脫鞘的可能。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哲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位權傾朝野的武安侯。

  會如何應對王上這看似恩寵實則敲打的雷霆手段。

  接受?

  那就等於承認自己被王上軟禁。

  從此一舉一動都在王上的監視之下。

  拒絕?

  那就是公然抗旨。

  是對王上「好意」的忤逆。

  會立刻引發君臣之間的信任危機。

  這又是一個死局。

  一個比上次「賞你一座城」更加兇險的死局。

  魏哲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仿佛沒有聽出嬴政話中的深意。

  他對著王座深深一拜。

  聲音平靜無波。

  「臣謝王上隆恩。」

  「但臣不能接受。」

  他竟然拒絕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嬴政的眼睛也瞬間眯了起來。

  一道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逝。

  「為何?」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

  「因為臣的命是自己的。」

  魏哲緩緩抬起頭。

  直視著王座上的嬴令。

  「若連自己的性命都護不住。」

  「臣又有什麼資格去統帥三軍為王上開疆拓土?」

  「楚國的刺客來一次臣殺一次。」

  「來兩次臣殺一雙。」

  「直到殺得他們不敢再來為止。」

  「臣的府邸不需要王上的禁軍。」

  「臣的劍。」

  魏哲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足夠鋒利。」

  他說完。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嬴政看著下方那個孤傲的身影。

  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次成功的敲打。

  卻沒想到魏哲用一種更強硬更自信的方式。

  將他的試探給頂了回來。

  「臣的劍足夠鋒利。」

  這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嬴政的心裡。

  他知道魏哲在告訴他。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更不需要你的監視。

  我能處理好一切。

  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夠了。

  這是一種何等的自信和狂傲。

  良久。

  嬴政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複雜。

  有欣賞有無奈也有一絲忌憚。

  「好。」

  他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寡人等著看你的劍。」

  「是否真如你所說的那麼鋒利。」

  夜深了。

  武安侯府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魏哲從宮中回來後便一頭扎進了這裡。

  他沒有去看望那個還在養傷的趙倩。

  也沒有理會府里那些依舊驚魂未定的僕人。

  他的所有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地圖上。

  楚國。

  這片廣袤而富饒的土地。

  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靜靜地躺在那裡。

  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姚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將一杯剛剛溫好的熱茶放在魏哲手邊。

  他看著侯爺那專注的側臉。

  心中充滿了敬畏。

  今天在朝堂上發生的一切他都聽說了。

  侯爺竟然當眾拒絕了王上派禁軍護衛的「美意」。

  這份膽魄和智慧。

  讓他這個追隨多年的心腹都感到心驚肉跳。

  他越來越看不透自己的這位主上了。

  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驚心動魄。

  卻又總能化險為夷。

  甚至將劣勢轉化為優勢。

  「人到了嗎?」

  魏哲沒有回頭依舊盯著地圖。

  「回侯爺。」姚賈恭敬地回答。

  「按照您的吩咐。」

  「黑冰台中所有精於南地語言風俗的頂尖密探。」

  「以及臣在六國布下的所有暗子。」

  「共計三百六十人。」

  「已全部分批秘密抵達咸陽。」

  「正在城外待命。」

  「很好。」魏哲點了點頭。

  他終於轉過身。

  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

  遞給了姚賈。

  「這是第一批潛入楚國的名單。」

  「一共九十九人。」

  「你讓他們即刻出發。」

  「記住要分頭行動。」

  「絕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姚賈接過名單。

  只看了一眼便心頭一震。

  名單上的人名他大多都認識。

  這些人無一不是他麾下最頂尖的密探。

  每一個都身懷絕技。

  有擅長易容的千面狐。

  有精於算計的鬼算子。

  還有能夠煽動人心的說客。

  侯爺將這些人派出去。

  到底想做什麼?

  「侯爺我們……不直接對項燕動手嗎?」

  姚賈忍不住問道。

  在他看來既然要報復。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以牙還牙。

  也派刺客去刺殺項燕。

  讓他嘗嘗被人暗殺的滋味。

  「刺殺項燕?」魏哲搖了搖頭。

  「那是莽夫所為。」

  「項燕是楚國的軍魂。」

  「殺了他只會激起楚國同仇敵愾之心。」

  「讓楚人更加團結。」

  「那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我要殺的不是項燕的命。」

  「而是他的心。」

  「是楚國君臣之間的信任。」

  「是整個楚國賴以運轉的根基。」

  他伸出手指。

  在地圖上楚國的疆域內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楚國地大物博但也正因如此。」

  「其內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楚王負芻本就得位不正。」

  「對國內那些手握重兵的大貴族一直心存忌憚。」

  「尤其是對項燕。」

  「這個功高震主又深得軍心的老將。」

  「楚王對他是又用又防。」

  「這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裂痕。」

  姚賈聽得雲裡霧裡似懂非懂。

  「那……我們具體該怎麼做?」

  「很簡單。」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第一步散布謠言。」

  「讓第一批人潛入楚國各地。」

  「尤其是壽春、陳郢這些大都城。」

  「去茶館酒肆去街頭巷尾。」

  「給我瘋狂地散布一個消息。」

  「就說項燕早已與我大秦暗通款曲。」

  「他之所以能屢次擊敗秦軍。」

  「都是我大秦故意放水。」

  「目的就是為了養寇自重。」

  「抬高他在楚國的地位。」

  「等到時機成熟他就會引秦軍入關。」

  「與我大秦裡應外合共分楚國天下。」

  「什麼?」姚賈驚得目瞪口呆。

  這個謠言也太歹毒了。

  這簡直是要把項燕往死里整啊。

  項燕一生忠君愛國光明磊落。

  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節。

  這個謠言一旦傳開。

  就算楚王不信。

  也足以在他的心裡埋下一根刺。

  一根永遠也拔不掉的毒刺。

  「光有謠言還不夠。」魏哲繼續說道。

  「第二步製造『證據』。」

  「讓第二批人想辦法接觸楚國那些不得志的官員和貴族。」

  「用重金收買他們。」

  「讓他們在各種場合『不經意』地透露出一些所謂的『內幕』。」

  「比如項燕的兒子在秦國為質時曾與我過從甚密。」

  「比如項燕的某個親信曾秘密出現在我大秦的軍營里。」

  「這些證據不需要確鑿。」

  「只需要模稜兩可捕風捉影。」

  「但足以讓那些本就嫉妒項燕的人。」

  「找到攻訐他的藉口。」

  姚賈的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正在楚國的上空緩緩張開。

  而項燕就是那隻被困在網中央的獵物。

  「這還不夠。」魏哲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走到書案前。

  拿起筆在一張白絹上寫下了幾個字。

  然後將其裝入一個特製的蠟丸之中。

  「這是我寫給項燕的一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就是感謝他這次派人『清除』了我身邊的內鬼。」

  「並與他約定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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