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殺人,還是殺心?


  竹簡的邊緣有些粗糙,硌著魏哲的指尖。

  他沒有立刻打開。

  書房裡,只剩下趙倩壓抑的抽泣聲,和姚賈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李斯。」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55.🄲🄾🄼

  魏哲輕聲念出這個名字,仿佛在品嘗一道菜。

  他鬆開懷裡的趙倩,女人的身體像一灘爛泥,順著他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沒有低頭看她一眼。

  「扶她下去。」魏哲對門口的侍衛說。

  侍衛應聲而入,架起已經沒有意識的趙倩,拖了出去。

  門被關上,隔絕了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度。

  魏哲這才展開竹簡,目光在上面迅速掃過。

  「密談一夜。」他將竹簡扔在案几上,「廷尉李斯,主管大秦刑獄,最懂如何給人羅織罪名。」

  姚賈的額頭滲出冷汗。

  「侯爺,王上這是……要對您動手了?」

  魏哲走到沙盤前,拿起那面代表屈昭大軍的紅色帥旗。

  旗杆已經折斷。

  他用兩根手指,將斷旗碾成了碎末。

  「動手?」魏哲笑了,「他還不敢。」

  姚賈不解:「那王上見李斯……」

  「敲打。」魏哲的指尖在沙盤上代表「壽春」的城池模型上輕輕一點,「我滅楚滅得太快,功勞太大,大到讓他睡不著覺了。」

  他轉過身,看著姚賈。

  「一個君王,不怕臣子有能力,就怕臣子的能力,大到他無法掌控。」

  「他見李斯,是做給我看的。他在提醒我,就算我功高蓋世,他的手裡,依然握著一把能隨時給我定罪的刀。」

  姚賈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讓王賁將軍放慢腳步?」

  「放慢?」魏哲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為什麼要放慢?」

  「他越是怕,我就越要快!」

  魏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砸在姚賈的心口。

  「打仗,打的是時間。打完了楚國,這天下,就再無人能阻擋大秦的鐵蹄。到那時,我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他拿什麼來動我?」

  「他敢動我,就是動搖大秦的國本!天下軍民,都不會答應!」

  姚賈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著眼前的魏哲,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瘋狂與自信,讓他感到一陣戰慄。

  這不是臣子該有的想法。

  這是在跟君王,掰手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沖了進來,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啟稟侯爺!王賁將軍急報!」

  傳令兵的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煙塵味,仿佛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

  「講。」魏哲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王將軍已遵侯爺軍令,大軍日夜不歇,兵鋒已過潁水!沿途楚軍望風而降,壽春門戶洞開!」

  傳令兵的臉上帶著興奮,但很快又被一絲憂慮取代。

  「只是……只是我軍裹挾的降兵與難民,已逾十萬之眾。人畜混雜,疫病開始蔓延,糧草消耗巨大,已經有降兵開始鼓譟生事。」

  姚賈臉色一變。

  「十萬?這麼多?」

  「是的姚長史。」傳令兵苦著臉,「那些楚人,只要聽說我們是武安侯的兵,跑得比誰都快,可聽說王將軍收攏降兵,又全都涌了過來。趕都趕不走,殺也殺不完。」

  「疫病……」姚賈喃喃自語,「這可是大麻煩。」

  一旦大軍之中爆發瘟疫,別說攻城,自身都難保。

  魏哲聽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潁水和壽春之間來回移動。

  「王賁做得很好。」

  他緩緩開口。

  「降兵和難民,是麻煩,也是武器。」

  他拿起一支筆,在地圖上畫了一道線,將十萬難民與王賁的主力大軍隔開。

  「傳令王賁。」

  魏哲的聲音變得冰冷。

  「分兵。」

  「將所有降兵與難民中的青壯男子,全部挑選出來,編為前軍,共計三萬。發給他們最差的兵器,最少的口糧。」

  「讓他們去攻打壽春的外圍壁壘。」

  姚賈大驚失色:「侯爺!這……這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他們剛剛投降,毫無戰心,恐怕一個衝鋒就會潰散!」

  「就是要他們潰散。」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

  「告訴王賁,在前軍身後,布下秦軍督戰隊。有敢後退一步者,無論官兵,立斬無赦。」

  「用三萬楚人的屍體,去填平壽春城外的壕溝。用他們的血,去告訴壽春城裡的守軍,投降,是什麼下場。」

  姚賈感覺自己的後背在發涼。

  這一招,太毒了。

  這是在用楚人殺楚人,更是用恐懼,徹底摧毀壽春守軍的抵抗意志。

  「那……剩下的老弱婦孺呢?足有七八萬之眾。」姚賈顫聲問道。

  魏哲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壽春城的下游。

  那裡,是楚國最重要的產糧區。

  「趕過去。」

  他用筆尖,重重地戳了一下那片區域。

  「把這七八萬張嘴,趕進楚國的糧倉里。讓他們去吃,去搶,去把李園最後的指望,啃食得乾乾淨淨。」

  「壽春城,被我大軍圍困,是一座孤島。城外的產糧區,再被這群蝗蟲一樣的難民一衝,不出十日,楚王負芻的宮殿裡,就會斷糧。」

  「一支沒有援軍,沒有糧草的軍隊,拿什麼守城?」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姚賈和那名傳令兵,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魏哲。

  殺人,誅心。

  侯爺的每一道命令,不僅要殺人,更要誅心。

  他要的不是一座殘破的壽春城。

  他要的是整個楚國,從君王到百姓,徹底跪下。

  「屬下……明白了。」姚「賈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震驚壓在心底。

  「立刻去辦。」魏哲揮了揮手。

  傳令兵領命,踉蹌著退了出去。

  姚賈卻沒有動。

  「侯爺,」他壓低了聲音,「咸陽這邊……李斯那裡,我們該如何應對?」

  魏哲轉過身,重新拿起案几上那柄新鑄的鐵劍。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劍身。

  「嗡——」

  劍鳴清越,帶著一股殺氣。

  「李斯是王上的刀,想對付刀,就要找到握刀的人。」

  魏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望向了咸陽宮的方向。

  「王上要敲打我,無非是覺得我這把劍,太過鋒利,快要脫出他的掌控。」

  「既然如此,我就送他一把新的劍。」

  姚賈一愣:「新劍?」

  「李斯不是號稱『法家集大成者』嗎?他不是最喜歡用嚴刑峻法來彰顯王上的威嚴嗎?」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我們幫他一把。」

  「去查。」魏哲的聲音很輕,「咸陽城裡,最近有沒有哪家老世族,行為不端,觸犯了秦法?」

  姚賈的腦子飛速轉動,立刻明白了魏哲的意思。

  「侯爺是想……」

  「找一個分量足夠,又罪證確鑿的。」魏哲打斷他,「把證據,匿名送到李斯的案頭上。」

  「老世族盤根錯節,黨羽眾多。王上早就想動他們,卻一直苦於沒有由頭,怕引起動盪。」

  「現在,我把刀遞到李斯手上,把靶子送到他面前。你說,他砍,還是不砍?」

  姚賈的眼睛亮了。

  妙!

  太妙了!

  李斯如果辦了這個案子,必然會得罪一大批老世族。朝堂之上,他的敵人會瞬間多出無數。

  一個被群臣圍攻的廷尉,就算再得君王信重,精力也會被大量牽扯,自然沒空再來盯著武安侯。

  如果李斯不辦,那就是徇私枉法。武安侯府的黑冰台,就能抓住他的把柄,隨時可以讓他身敗名裂。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無論李斯怎麼選,都是輸。

  而魏哲,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

  「屬下這就去辦!」姚賈興奮地一拱手,「宗正贏溪最近正為他那不成器的兒子強搶民女之事焦頭爛額,證據確鑿,而且宗正贏氏,在老世族裡分量足夠重!」

  「很好。」

  魏哲滿意地點點頭。

  「就他了。」

  「記住,要把事情鬧大。我要讓全咸陽的百姓都看到,在秦法面前,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我要讓王上看到,我魏哲,不僅能為他開疆拓土,還能為他鞏固朝堂。」

  「我不是一把只會殺敵的劍。」

  「我是一把,能為他斬斷一切麻煩的,國之利器。」

  姚賈躬身退下,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書房裡,再次只剩下魏哲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咸陽的夜風格外冷。

  遠處皇宮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國之利器?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利器,用得順手了,君王會喜歡。

  可當這件利器,鋒利到足以弒主的時候呢?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隨風飄落的枯葉。

  手指微微用力。

  枯葉,化為齏粉。

  他喜歡這種感覺。

  無論是楚國的五萬大軍,還是咸陽城裡的老世族。

  無論是屈昭,還是李斯。

  甚至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在他的眼裡,都不過是棋子。

  他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吃掉所有擋路的棋子。

  直到最後,整個棋盤,都只剩下他一個人。

  「快了。」

  他輕聲說。

  「就快了。」

  他轉身,重新拿起那柄鐵劍,開始不知疲倦地擦拭。

  劍身映出他的臉,年輕,俊美。

  眼神,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淵。

  廝殺,才剛剛開始。

  在楚國,是殺人。

  在咸陽,是殺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