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我的劍,還沒餵飽
咸陽的長街,在魏哲的馬蹄下迅速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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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黑色戰旗。
姚賈緊緊跟在後面,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看著魏哲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仿佛剛才在萬金樓里,他不是刺殺了一位徹侯,而是隨手撣去了一粒塵埃。
瘋了。
侯爺真的瘋了。
姚賈的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吱呀——」
武安侯府的朱紅大門在他們面前敞開。
魏哲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扔給迎上來的親衛。
他手中的劍,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暗紅色。
「侯爺……」
姚賈跟了進來,聲音乾澀。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魏哲沒有回答他。
他徑直走向院中的水井,親手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
他將那柄殺人的劍,浸入水中。
「刺啦——」
一陣輕微的聲響。
水面上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很快便消散無蹤。
「封府。」
魏哲一邊用布巾擦拭劍身,一邊頭也不抬地命令道。
「任何人不得進出。」
他又看向一名親衛隊長。
「挑選三百名上過戰場,見過血的弟兄,換上甲冑,守住府牆。」
「弩箭上弦。」
親衛隊長沒有絲毫猶豫,眼中反而燃起一絲興奮的光。
「喏!」
他重重一錘胸甲,轉身離去。
整個侯府,像一架精密的戰爭機器,在魏哲的命令下,瞬間運轉起來。
沒有疑問,沒有恐懼。
只有絕對的服從。
姚賈看著這一幕,嘴唇哆嗦著。
「侯爺,您這是要……要據府而守?這是謀反啊!」
魏哲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殺了一個人。」
「一個該死的人。」
「王上如果要為了一個死人,動搖他即將一統天下的偉業,那便不是我在謀反,是他在自毀長城。」
他將擦拭乾淨的長劍,重新掛回腰間。
「姚賈。」
「屬下在。」
「去告訴黑冰台。」
魏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冬夜裡的寒風。
「名單上的其他人,我回來之前,要全部處理乾淨。」
「用最快的速度。」
姚賈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明白了。
侯爺在萬金樓的殺戮,不是一時衝動。
那只是一個開始。
一個信號。
他要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咸陽城裡所有蠢蠢欲動的人。
狼,回來了。
而且,它餓了。
「屬下……領命!」
姚賈深深一拜,轉身快步離去。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魏哲獨自一人,走上侯府最高的望樓。
他能看到,遠處咸陽宮的飛檐斗角。
他也能聽到,由遠及近,越來越密集的馬蹄聲和甲冑摩擦聲。
他們來了。
……
廷尉府。
李斯剛剛收到魏哲派人傳來的那句口信。
「讓他準備好,給少府的所有官員,收屍。」
李斯坐在席上,一動不動。
手中的竹簡,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他知道魏哲會反擊。
但他沒想到,反擊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暴烈。
「大人!大人!」
一名屬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盡失。
「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斯沒有看他。
「武安侯,殺了贏馮。」
他用一種陳述的語氣說道。
那屬官愣住了,結結巴巴地說:「大……大人您……您知道了?」
「就在剛才,萬金樓,一劍梟首!」
「現在京兆尹的兵馬已經出動,把武安侯府給圍了!」
李斯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能看到,武安侯府的方向,火把通明,如同白晝。
像一座被狼群圍住的孤島。
不。
不像孤島。
更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收屍……」
李斯喃喃自語。
他忽然明白了魏哲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魏哲不是在請求他幫忙。
也不是在威脅他。
魏哲是在命令他。
命令他這個大秦廷尉,去為他的殺戮,畫上一個合法的句號。
他需要一個結果。
贏馮,以及少府上下,貪贓枉法,罪大惡呃,畏罪自殺,或被武安侯當場格殺。
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閉環。
可這個閉環的代價,是讓他李斯,徹底與魏哲綁在一起。
再無脫身的可能。
「備車。」
李斯的聲音嘶啞。
「去京兆尹府。」
屬官大驚:「大人,這個時候,我們不該去王宮嗎?」
李斯搖了搖頭。
「王上現在,誰也不想見。」
「他只想看戲。」
「看我們這些棋子,如何在這盤棋上,自己走出一條活路,或者死路。」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我們去,不是去抓人。」
「是去,搜集罪證。」
「搜集贏馮,以及他所有黨羽的罪證。」
「記住,要快。」
……
武安侯府門前。
黑壓壓的兵甲,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京兆尹杜崇,身披重甲,手按劍柄,臉色鐵青地站在陣前。
他是京兆尹,負責咸陽治安。
現在,他卻要帶兵圍攻當朝第一功臣的府邸。
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裡面的人聽著!」
杜崇身邊的副將,壯著膽子,高聲喊話。
「我等奉王上口諭,前來提審武安侯!」
「速速打開府門,束手就擒!」
回答他的,是「嘎吱」一聲。
侯府的大門,緩緩打開。
門口,沒有列隊的甲士,沒有張開的強弩。
只有一個人。
魏哲。
他換了一身黑色常服,腰間佩劍,獨自一人,施施然走了出來。
他甚至沒有看杜崇,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些緊張的兵士。
「京兆尹的兵,不錯。」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裝備精良,陣列嚴整。」
「可惜,站錯了地方。」
杜崇的眼皮跳了跳,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武安侯!」
他沉聲道。
「末將杜崇,奉命前來。」
「侯爺當街刺殺朝廷命官,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還請侯爺隨我回京兆府,接受調查。」
魏哲終於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調查?」
他笑了。
「人是我殺的。」
「不用查了。」
他見過囂張的。
沒見過這麼囂張的。
當著上千兵士的面,承認自己殺了人,還笑得出來。
「魏哲!」
杜崇怒喝。
「你不要以為有軍功在身,就可以藐視王法!」
「立刻跟我走!否則,休怪我無情!」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指向魏哲。
「鏘!鏘!鏘!」
他身後的上千名兵士,齊刷刷拔出刀劍。
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魏哲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
他沒有看杜崇,而是看向杜崇身後的那些士兵。
「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是關中子弟?」
他問。
「有多少人的父兄,此刻正在楚國前線,跟著我魏哲的帥旗,浴血奮戰?」
士兵們一陣騷動。
他們握著劍的手,微微有些動搖。
魏哲的聲音,陡然提高。
「我魏哲,在前方為大秦開疆拓土,九死一生!」
「你們的父兄,在前方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什麼?」
「為的,就是讓我們後方的妻兒老小,不受欺凌!為的,就是讓我們大秦的律法,能夠保護每一個為國盡忠的人!」
「可就在今天!」
他猛地指向杜崇。
「就在你們要抓捕的我,身後的這座府邸里!」
「一群朝廷的蛀蟲,一群靠著祖蔭,什麼都不干就享受榮華富貴的國賊,要斷我前線將士的糧草!要封我的產業!要打斷我親衛的腿!」
「我問你們!」
魏哲的聲音,如同驚雷。
「這樣的國賊,該不該殺!」
「該殺!」
人群中,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怒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該殺!」
「該殺!」
聲音越來越大,匯成一股洪流,衝擊著杜崇的心理防線。
他看到,自己帶來的兵士,眼中那股堅定的殺氣,正在迅速瓦解。
取而代de的,是迷茫,是憤怒,是動搖。
「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杜崇氣急敗壞地嘶吼。
「他是殺人犯!你們忘了自己的職責嗎!給我上!拿下他!」
然而,沒有一個人動。
上千名兵士,就那樣握著劍,站在原地。
他們看著魏哲。
那個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尊神。
一尊,屬於他們這些軍功底層,屬於所有渴望建功立業的秦人的神。
杜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敗了。
在魏哲開口的那一刻,他就敗了。
他帶來的是兵。
而魏哲,帶來的卻是軍魂。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宮中的內侍,騎著快馬,高舉著一卷王諭,嘶聲喊道。
「王上有旨!王上有旨!」
所有人,包括魏哲,都看向那名內侍。
杜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知道,最後的決定權,在那位九五之尊的手裡。
內侍翻身下馬,幾乎是撲到場中。
他展開王諭,用尖細的嗓音,念道:
「王上口諭。」
「武安侯魏哲,征戰辛苦,心力憔悴,以致行事偏激。」
「著,其在府中靜思己過,無詔不得外出。」
「少府丞贏馮一案,交由廷尉李斯徹查,務必查個水落石出,還朝堂一個公道。」
念完,內侍將王諭收起,偷偷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整個場面,死一般的寂靜。
杜崇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他明白了。
王上,退了。
面對魏哲如此強硬的姿態,王上選擇了退讓。
靜思己過?
無詔不得外出?
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保護!
魏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然後,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杜崇。
「杜將軍。」
他開口。
「你聽到了?」
杜崇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末……末將……遵旨。」
魏哲邁開腳步,向府門走去。
他與杜崇擦肩而過。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杜崇身邊那名剛才喊話的副將。
「他。」
魏哲的聲音很輕。
「剛才,用劍指著我的府門。」
那名副將的臉,「刷」的一下白了。
「我的府門,是王上親賜。」
「指向它,就是指向王上。」
「這是大不敬。」
話音未落。
魏哲身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出。
是那名親衛隊長。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只聽到「咔嚓」一聲脆響。
那名副將慘叫一聲,握劍的右手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下折斷。
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親衛隊長一擊得手,又如鬼魅般退回魏哲身後。
仿佛從未動過。
魏哲這才重新邁開腳步,走入府門。
「杜將軍,治軍不嚴。」
他淡漠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今天,我替你管教一下。」
「下次,斷的,就不是手了。」
「砰!」
朱紅色的府門,重重關上。
將門內門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杜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聽著自己副將痛苦的呻吟,看著地上那柄長劍。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今天,是真的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收隊。」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聲音,乾澀無比。
上千名兵士,如蒙大赦,慌亂地收起刀劍,簇擁著受傷的副將,狼狽地退去。
熱鬧的街口,很快只剩下滿地的火把,和一股蕭殺的寒意。
……
侯府,書房。
姚賈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侯爺!我們……我們贏了!王上退了!」
魏哲正坐在案幾後,看著一份剛剛送達的密報。
那是黑冰台的戰果。
名單上,七個名字,已經全部被劃上了紅色的叉。
兩個「墜馬」,三個「自盡」,一個「失足落水」,還有一個,在家中與美妾飲酒時,「不慎」被噎死了。
一夜之間,贏馮在朝中的黨羽,被清掃一空。
「贏?」
魏哲抬起頭,看著興奮的姚賈。
「這不算贏。」
「這只是告訴他,我的劍,不想沾上太多朝臣的血。」
「他聽懂了,所以,他退了。」
姚賈的興奮,冷卻了下來。
他聽出了魏哲話里的意思。
不是不敢沾。
只是不想。
「那……接下來……」
魏哲將那份密報,扔進了火盆里。
火焰升騰,將那些罪惡的名字,吞噬乾淨。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楚國,壽春。
「咸陽的血,流得差不多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壽春」二字上。
「該讓楚人,見識一下真正的地獄了。」
他轉過身,對姚賈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讓姚賈不寒而慄。
「傳令王賁。」
「告訴他,我送他的那三萬『前軍』,用了這麼久,應該也鈍了。」
「從明天起,換個玩法。」
「每日,於壽春東門外,築高台。」
「將我們抓到的所有楚國貴族、官員,無論男女,無論老幼,押上去。」
「一個一個地殺。」
姚賈的呼吸停滯了。
「侯爺……這……這太……」
「太殘忍?」
魏哲替他說出了後面的話。
「我要的,就是殘忍。」
「我要讓壽春城牆上每一個守軍都看見,他們的貴族,他們的老爺,是如何像豬狗一樣被宰殺的。」
「我要讓楚王負芻,在他的王宮裡,親耳聽著他臣子族人的哀嚎,一天,又一天。」
魏哲走到姚賈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瘋狂的快意。
「我要殺的,不是他們的身體。」
「我要殺光他們心裡,最後一絲叫做『希望』的東西。」
他拿起桌上那柄剛剛飲過血的劍。
劍身在燭火下,映出一片妖異的紅光。
「王上想看我的劍,到底有多鋒利。」
「我就讓他看個清楚。」
「他的劍,要飲誰的血,我不知道。」
「但我的劍,」
他輕聲說。
「要飲盡,一個國家的血。」